遵义章第五　四十六条败亡警示

原文#

以明示下者暗，有过不知者蔽，迷而不返者惑，以言取怨者祸，令与心乖者废，后令谬前者毁，怒而无威者犯，好直辱人者殃，戮辱所任者危，慢其所敬者凶，貌合心离者孤，亲谗远忠者亡，近色远贤者惛，女谒公行者乱，私人以官者浮，凌下取胜者侵，名不胜实者耗。

略己而责人者不治，自厚而薄人者弃。以过弃功者损，群下外异者沦，既用不任者疏，行赏吝色者沮，多许少与者怨，既迎而拒者乖。

薄施厚望者不报，贵而忘贱者不久。念旧怨而弃新功者凶，用人不得其正者殆，强用人者不畜，为人择官者乱，失其所强者弱，决策于不仁者险，阴计外泄者败，厚敛薄施者凋。

战士贫、游士富者衰，货赂公行者昧，闻善忽略、记过不忘者暴，所任不可信、所信不可任者浊。牧人以德者集，绳人以刑者散。小功不赏，则大功不立；小怨不赦，则大怨必生。赏不服人、罚不甘心者叛，赏及无功、罚及无罪者酷，听谀而美、闻谏而仇者亡，能有其有者安，贪人之有者残。

（据本影印本录文。个别字与通行白文有异：通行本”后令缪前令者毁”，此本作”后令谬前者毁”；通行本”多许力与”，此本作”多许少与”；通行本”念旧恶”，此本作”念旧怨”；通行本”用人不正者殆”，此本作”用人不得其正者殆”；通行本”听谗而美”，此本字形近”听谀而美”。）

精读#

一、心术之失：暗、蔽、惑、祸。 开篇四条先向内看。“以明示下者暗”——把聪明摆在下属面前炫示的人，恰恰是不明。张注认为圣贤之道”内明外晦”，唯其明不足的人才急于以明示下，这正是他暗昧的原因。“有过不知者蔽”，张注对比：圣人无过可知，贤人之过刚一成形便能省悟，有过而全然不知，愚蔽已深（注文此处一字漫漶，取其大意）。“迷而不返者惑”一条，张注拆成三迷：迷于酒不知伐吾性，迷于色不知伐吾命，迷于利不知伐吾志，然后收束一句——「人本无迷，惑者自迷之矣」。“以言取怨者祸”，张注给出一个精巧的机权分析：说到做到，主动权（机）在我而祸归于人；说而不行，机在人而祸在我。四条合看，是把”义”先安放在自知、自胜上。

二、号令与驭下之失。 “令与心乖者废”，张注只有八个字：心以出令，令以行心——政令与真实意图相悖，令必废。“后令谬前者毁”，号令不一，人心无信，等于自毁。“怒而无威者犯”，张注举文王”不大声以色”而四国畏之，又引孔子语：不怒而民之敬畏胜于斧钺——威从德出，不从怒出。往下是一串对待下属的分寸：好以直言羞辱人者遭殃（张注：自己想沽”直”名，却把别人置于有过之地，这是取殃之道）；羞辱自己所任用的人则危，张注说”人之云亡，危亦随之”；怠慢所当敬者凶，张注分梳三种”敬”的对象——论长幼则敬齿，论朝廷则敬爵，论贤愚则敬德。再看激励一侧：行赏吝色者沮，张注举项羽把刻好的官印在手里磨得失去棱角也舍不得授人，有功者自然沮丧；多许少与者怨，注曰”失其本望”；既迎而拒者乖，注举刘璋迎刘备入蜀又反拒之。赏罚失平的四条排在章末：小功不赏则大功不立，小怨不赦则大怨必生；赏不服人、罚不甘心，人心不服则叛；赏及无功、罚及无罪，张注谓加于不当加之处即是酷。“牧人以德者集，绳人以刑者散”是正反对照的总纲，张注申明：刑本出于道德之意，恕在其中，先王以刑辅德而非专用刑——德是聚拢人的，刑只能当辅助。

三、用人之失。 这是本章条目最密的一组。亲谗远忠者亡，张注剖析机制：谗者善揣摩人主之意而迎合，忠者偏要逆着人主之过而谏诤，合意者讨人喜欢、逆意者招人怨怒——于是伍子胥被杀而吴亡，屈原被放而楚亡。女谒公行者乱，张注举唐代太平公主、韦庶人干政之祸；私人以官者浮，举牛仙客为宰相——浅浮之人担不起名器。名不胜实者耗，张注引陆贽：实所以致名，名所以符实，名实相副则不至耗损。念旧怨而弃新功者凶，张注最有气魄：对睚眦之怨切齿、对一饭之恩眷眷，是匹夫之量；有志于天下者，虽仇必用（用其才），虽怨必录（录其功）——汉高祖封仇人雍齿为侯，唐太宗以旧敌魏征为相。强用人者不畜，举曹操强留关羽而关羽终归刘备。略己责人、自厚薄人两条，张注引圣人”常善救人而无弃人”，并辨析：此”自厚”是自满，不是孔子”躬自厚”的责己之厚。群下外异者沦，张注描画整个组织溃散的图景：措置失宜、群情隔塞、阿谀并进、私徇并行、人人异心，想不沦亡都不可能。既用不任者疏，张注引管仲：用贤而不真正托付，会失士心，此即”害霸”。

四、理政用兵之失。 “失其所强者弱”一条，张注展开为一篇小史论：强有四种——以德强、以人强、以势强、以兵强；尧舜有德而强，桀纣无德而弱；汤武得人而强，幽厉失人而弱；周得诸侯之势而强、失其势而弱；唐得府兵而强、失府兵而弱。最后收到个人身上：「其于身也，性为强，情为弱」。决策于不仁者险，因为不仁之人幸灾乐祸；厚敛薄施者凋，张注引文中子”多敛之国，其财必削”；战士贫、游士富者衰，张注对照：游士鼓其颊舌只盼着天下起烟尘，战士奋其死力捍卫疆场，让前者富、后者贫，兵势必衰。薄施厚望者不报，张注反用老子”天地不仁”：天地圣人覆载含育万物，何尝责其回报——施予本不该挟求报之心。末两条归结到”有”字：能安守本属自己之”有”者，心逸而身安；贪求他人之”有”者残（注文首字漫漶，依可辨部分转述）。

章末总括 “右第五章言遵义而行之者义也”：本章题为”遵义”，却几乎全用反笔——四十余条无一不是”不义”之行及其必然恶果。义者宜也，行事各得其宜；把这份败亡清单逐条反过来做，遵而行之，便是义。

要点清单#

• 本章体例是全书最整齐的”行为→恶果”警句集，从心术、号令、驭下、用人到理政用兵，层层外推；读法上宜当作一份可逐条自查的负面清单。
• 张商英注的方法是”以史证言”：项羽刓印、刘璋拒刘备、雍齿封侯、魏征为相、关羽归刘、太平公主韦庶人之祸，每条恶果都有真实成败作注脚。
• 用人三戒：亲谗远忠（谗者顺意、忠者逆耳）、既用不任（用贤而不托付则失士心）、念旧怨弃新功（有志于天下者虽仇必用、虽怨必录）。
• 激励三戒：行赏吝色、多许少与、薄施厚望——赏罚的分量固然要紧，给出时的姿态与预期管理同样致命。
• 德刑之辨：牧之以德则集，绳之以刑则散；刑只是德的辅助，专用刑者众必散。
• 章旨是反面立论：全章列”不义”而不言”义”，义即事理之宜，避开这些行为、反其道而行，就是”遵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