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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礼章第六 因果链与同类相从

TL;DR:安礼章是《素书》正文的收官之章,通篇由几十条四言、六言格言织成一张巨大的因果之网:怨、患、福、祸、饥、寒、安、危,各有其”在”,即各有确定的原因。黄石公先讲祸福自召,再讲得人失士决定国之兴亡,继而用一连串自然意象(地薄、水浅、山峭、泽满、根枯枝朽)说明”看枝叶便知根本”的观势之法,最后以十六个”同×相ד总结人以类聚的社会定律。张商英注的主线是:这些都是”自然之理”,并非神圣主宰;智者预知其数,顺理而行则简易,逆理而动则乱。章末”右第六章言安而履之之谓礼”点题——安于事理之当然并践行它,就是”礼”。

原文#

(据本刻本录文,与通行白文有异处以括注说明。刻本章题字形近”安乱章第六”,实为”安礼章第六”之讹刻。)

怨在不赦小过(通行本作”不舍”),患在不预定谋。福在积善,祸在积恶。饥在贱农,寒在惰织。安在得人,危在失士(刻本字形作”失事”,当为”失士”之讹)。富在迎来,贫在弃时。上无常躁,下无疑心(通行本作”上无常操,下多疑心”)。轻上生罪,侮下无亲。近臣不重,远臣轻之。自疑不信人,自信不疑人。枉士无正友(通行本作”直友”),曲上无直下。危国无贤人,乱政无善人。爱人深者求贤急,乐得贤者爱人厚(通行本作”养人厚”)。国将霸者士皆归,邦将亡者贤先避(通行本作”贤人避”)。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树秃者大禽不栖,林疏者大兽不居。山峭者崩,泽满者溢。弃玉取石者盲,羊质虎皮者辱(通行本作”柔”)。衣不举领者倒,走不视地者颠。柱弱者屋坏,辅弱者国倾。足寒伤心,人怨伤国。山将崩者下先隳,国将衰者人先弊。根枯枝朽,人困国残。与覆车同轨者倾,与亡国同事者灭。见已生者慎将生,恶其迹者须避之(通行本作”预避之”)。畏危者安,畏亡者存。夫人所行,有道则吉,无道则凶。吉者,百福所归;凶者,百祸所攻。非其神圣,自然所钟。务善策者无恶事,无远虑者有近忧。同志相得,同仁相忧,同恶相党,同爱相求,同美相妒,同智相谋,同贵相害,同利相忌,同声相应,同气相感,同类相依,同义相亲,同难相济,同道相成,同艺相规(通行本作”相窥”),同巧相胜(刻本字形近”功”)。此乃数之所得,不可与理违。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逆者难从,顺者易行;难从则乱,易行则理。如此,理身、理家、理国,可也。

精读#

怨患之源:一切结果都有确定的原因。 本章开篇十余句全是”X在Y”的判断句:怨恨来自不赦免小过,祸患来自不预先定谋;福是积善积出来的,祸是积恶积出来的;饥在轻贱农事,寒在懒于纺织;安在得人,危在失士;富在迎来(迎候时机、预作经营),贫在弃时。张注在”福在积善,祸在积恶”下说:善积则致于福,恶积则致于祸;无善恶则亦无祸福矣——祸福不是运气,是账本。在”富在迎来”下,张注举唐尧之节俭、李悝之尽地利、越王勾践之十年生聚、汉之平准,说这些”皆所以迎来之术也”:所谓迎来,就是在时机到来之前把准备做完。接下来转入上下关系:上位者躁动无常、喜怒不节,则”群情猜疑,莫能自安”。轻上生罪、侮下无亲,张注只补八个字:“轻上无礼,侮下无恩”。近臣不重、远臣轻之一句,张注引淮南王的话”去平津侯如发蒙耳”——皇帝不敬重丞相公孙弘,藩王便觉得除掉他易如揭开蒙布。自疑不信人、自信不疑人,张注各下一字判语:前者”暗也”,后者”明也”。

用贤与国运。 枉士无正友,曲上无直下——什么样的人吸引什么样的人。张注举例:李逢吉之友,则”八关十六子”之徒;汉元帝之臣,则弘恭、石显。危国无贤人、乱政无善人,张注特意纠偏:并非真的没有贤人善人,是”不能用故也”。所以爱人深者求贤急,乐得贤者爱人厚——张注说人不能自爱,待贤而爱之;人不能自养,待贤而养之:领导者对民众的爱,最终要靠贤才去落实。国将霸者士皆归,邦将亡者贤先避,张注各举一例:赵简子杀鸣犊,孔子行至黄河而返;微子去商,仲尼去鲁。贤者用脚投票,是国运最灵敏的指标。

根本与枝叶:由征兆观大势。 中段是一连串自然意象。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树秃者大禽不栖、林疏者大兽不居——张注点破:“此四者,以明人之浅则无道德,国之浅则无忠臣也。“山峭者崩、泽满者溢,张注说是”过高过满之戒”。弃玉取石者盲,张注讥其”有目与无目者同”;羊质虎皮者辱,张注说”有表无里,与无表同”。衣不举领者倒、走不视地者颠,都是不得要领、不顾脚下的譬喻。柱弱者屋坏、辅弱者国倾,张注给”弱”下了定义:“才不胜任谓之弱”。足寒伤心、人怨伤国,张注用身体作喻:神和之气生于足而流于四肢,心为之君,“气和则天君乐,气乖则天君伤矣”——民怨之于国,如足寒之于心。山将崩者下先隳、国将衰者人先弊,张注反证:“自古及今,生齿富庶、人民康乐而国衰者,未之有也。“根枯枝朽、人困国残,张注举长城之役兴而秦残、汴渠之役兴而隋残。与覆车同轨者倾、与亡国同事者灭,张注连举三组:汉武帝欲行秦皇之事,几至于倾;桀纣以女色亡而幽王、褒姒重蹈之;汉以阉宦亡而唐代中尉(宦官典兵)又重蹈之。于是引出趋避之方:见已生者慎将生(已生者见而去之,将生者慎而弭之),畏危者安,畏亡者存。有道则吉、无道则凶,吉者百福所归、凶者百祸所攻——张注特别强调”非其神圣,自然所钟”:有道者并非求福而福自归,无道者畏祸愈甚而祸愈攻,“岂有神圣为之主宰,乃自然之理也”。这是全章的哲学底色:祸福是规律,不是天意。

“同类相从”十六句:人以类聚的社会定律。 同志相得(张注:舜有八元八恺,汤有伊尹,孔子有颜回)、同仁相忧(文王之闳夭散宜生、周公之召公、管仲之鲍叔)、同恶相党(商纣之臣亿万、盗跖之徒九千)、同爱相求(张注列举:爱财则聚敛之士求之,爱武则谈兵之士求之,爱杀则乐伤之士求之,爱仙则方术之士求之,爱符瑞则矫诬之士求之——“凡有所爱,皆情之偏、性之蔽也”)。往下由聚而争:同美相妒(女则武后、韦庶人、萧良娣;男则赵高、李斯)、同智相谋(刘备与曹操、翟让与李密)、同贵相害(张注:“势相轧也”)、同利相忌(“害相刑也”)。再由争回到感应之理:同声相应、同气相感(五行五气五声散于万物,自然相感应)、同类相依、同义相亲、同难相济(张注戳穿:“六国合纵拒秦、诸葛通吴敌魏,非有仁义存焉,特同难耳”)、同道相成(萧何临终舍好动喜功之诸将,而引治黄老之术的曹参代相)、同艺相规(李醯之贼扁鹊、逢蒙之恶后羿;张注释”规者,非之也”)、同巧相胜(公输九攻,墨子九拒)。收束一句”此乃数之所得,不可与理违”——张注说,自”同志”以下皆是可以预知的行为定数,智者顺理则行之,逆理则违之:知道人必然以类相从,就能预判谁会聚拢、谁会相残。

顺理而行,简易而治。 末段回到方法论: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张注:“教者以言,化者以道”,并引老子——“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是教之逆者;“我无为而民自化,我无欲而民自朴”,是化之顺者。逆者难从、顺者易行,难从则乱、易行则理。张注在”易行则理”下写了全书最长的一条注:天地之道简易而已,圣人之道简易而已——顺日月而昼夜、顺阴阳而生杀、顺山川而高下,此天地之简易;顺君子而爵之、顺小人而役之、顺善恶而赏罚之、顺九土之宜而赋敛之、顺人伦而序之,此圣人之简易。又举大力士乌获为喻:拽着牛尾巴让牛倒退,终不能走几步;而用桑枝穿牛鼻、三尺绳系牛颈,童子牵之,“无所不至者,盖其势顺也”。治理的功夫不在用力,在顺势。如此,理身、理家、理国可也——张注:“小大不同,其理则一。“章末”右第六章言安而履之之谓礼”,是对章题的回收:礼,就是”安而履之”——安于事理之当然,并且踏踏实实地践行它。这与首章”礼者,人之所履”首尾呼应:全书从”道德仁义礼”五位一体开篇,到此以”礼”作结,把形而上的天道最终落回每日可行的履践上。

要点清单#

  • 全章是一张因果网:“怨、患、福、祸、饥、寒、安、危、富、贫”各有确定的原因,张注总括为”自然之理”,明言”岂有神圣为之主宰”——祸福是规律叠加的结果,不是天意。
  • 观势要看先行指标:贤人去留(邦将亡者贤先避)、底层状态(山将崩者下先隳)、民怨(足寒伤心,人怨伤国)都是大势崩坏前的枝叶征兆;张注以秦筑长城、隋开汴渠为”根枯枝朽”之证。
  • “同×相ד十六句是可预判的社会定律:同志相得、同难相济是聚合力,同美相妒、同贵相害、同利相忌是离散力;张注提醒”同难相济”未必出于仁义(六国合纵”特同难耳”),且领导者”凡有所爱,皆情之偏、性之蔽”,所爱必招同类。
  • 治理的关键是”顺”:释己教人者逆,正己化人者顺;张注引老子对比”法令滋彰”与”无为自化”,又以童子牵牛喻”势顺”——难从则乱,易行则理。
  • 章末”安而履之之谓礼”与首章”礼者人之所履”呼应:礼不是仪文,而是安于事理并践行之,理身、理家、理国”小大不同,其理则一”。
  • 版本提示:本刻本有若干异文(不赦小过/失事/上无常躁下无疑心/爱人厚/羊质虎皮者辱/同艺相规),其中”失事”当为”失士”之讹、“同功相胜”当为”同巧相胜”之讹;另收通行白文所无的”此乃数之所得,不可与理违”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