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信用、公平，与一场服从性测试

信用，是一个人最大的资产#

刘润开篇给出一个双层定义：信任是一种能力，被信任是一种更重要的能力。理由是经济性的——越是能被信任的人，促成合作的交易成本越低，在商业世界里越有成功的可能。反过来，一个信用破产的人在现代社会几乎是真正的破产：不只是被限制坐飞机、坐高铁，更要命的是失信于人后”变成一座孤岛”，再没人愿意和他打交道。

他用一个层层推进的借钱故事来演示”信用不传递”这个商业史难题。世界上最天然的信任机制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弟弟家里突发变故来借钱，你可能二话不说把钱推过去。但换成弟弟的朋友来借，你就会犹豫——你信弟弟，弟弟信他的朋友，但你不一定信弟弟的朋友。两段关系都是互信的，信用却传不过去。

于是有了合同：还不上就把牛拉走。但故事继续推进——借钱人勤奋打工却还是没凑够钱，两人在大街上吵起来、扭打到乡绅那里。这个乡绅是村里最有信用、最有资历的老人，大家都觉得他公正、公平、公开。他的裁决是：宽限两个月，外加两袋鸡蛋当利息。刘润点明：乡绅扮演的是担保角色，是两个人信用的中介，否则纷争无法调解、交易无法完成。所以”乡绅文化，就是一种信用文化”，有信用的人受尊敬、有话事权。

第二个故事把同一结构搬到黑市。你是欧洲神偷，偷出一幅拍卖行值 100 万美元的名画，却卖不掉：你不敢找有钱人（怕报警），有钱人也不敢跟你交易（怕被骗）。作者举了《蒙娜丽莎》被盗的例子——当时市场上一度有几十个人宣称买到了真迹，几乎都是假的，上当的人还不能报警。于是市场发展出”黑市里的乡绅”：黑市中间人。他们占据交易环节最重要的位置，是”结构洞”，所有买卖都必须经过他们，因此掌握最多信息、看见最多真实，也拿走最多利润。

这里有一个刺眼的数字：100 万美元的画，黑市中间人大约以 5% 收走，神偷再厉害也只拿 5 万美元。作者说他排除了 50%、30%、20%，能猜中 5% 的人才算对产品价值与交易成本有清晰理解。结论很硬：神偷本质上只是个劳动者，冒着坐牢和被唾弃的风险赚一点劳动报酬，大部分钱被中间人吃掉——而中间人能赚这笔钱，只因为”大家相信他”，这是市场给信用的标价。所以盗亦有道：名声坏了，财路就断了。

第三个故事是真实的。一个二线城市的普通人做理财生意导致资金链断裂，欠客户 4000 多万元，且外面的钱几乎收不回来。他绝望过，无数次想过从阳台跃下一了百了。后来他反复听孔子和王阳明，想”自己再难能有王阳明在龙场时难吗？再穷能有颜回穷吗”，决定不管别人的钱能不能收回，自己欠的一定要还。他用指数型组织的思想改造传统农贸市场生意，用物联网追溯每一只鸡鸭鹅的生产和物流，如今所在城市的鸡鸭鹅基本由他供应；已还掉 3000 多万元，还剩 1000 多万元。因为他守信用，大家也不再天天逼债。作者由此收束：信任不是看你有多少钱、多少权势、什么家世——那是趋炎附势；人的一生是赢得信任的一生，是勇敢地用责任换取信任的一生。小提示里他自陈很爱惜羽翼：“有些钱，我不能碰。有些事，我做不得。“信用靠一生沉淀，毁掉只需一分钟。

公平、公正与公开#

这一节从”用一场考试决定一个人的一生，公不公平”这个讨论了四五十年的高考话题切入，作者的做法是先把三个被混用的词拆开。

公平（Fairness）＝用”同一把”尺子丈量万物。 核心不是用”哪一把”尺子，而是用”同一把”。他给了两个不公平的样本：妈妈说”你怎么不把东西分给弟弟”，哥哥说”弟弟也没分给我”，妈妈说”他不一样，他是弟弟”——用”分享”丈量哥哥，用”独享”丈量弟弟，两把尺子。老板说张三没完成业绩没奖金，张三说李四也没完成，老板说”他不一样，他很努力”——用”功劳”丈量张三，用”苦劳”丈量李四，还是两把尺子。按这个定义，高考是公平的：分数是唯一那把尺，高一分上清华北大，低一分明年再来，学生作弊退考，老师作弊坐牢。

公正（Justice）＝选”哪一把”尺子来丈量。 那谁来选？交给家长不行——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尺，孩子擅长什么家长的尺子就长什么样，真交给家长，清华北大必须扩招 1000 万人。美国私立学校可以自主决定，哈佛拿的是一组套尺：分数、社会活动、体育特长、背景多元化，还有”家里有钱并愿意捐款”。作者在这里做了一个关键纠正：只要”捐款优先”这个规则一视同仁，哈佛的行为就是公平的，你可以说它不公正，但不能说它不公平。

接着是本节最锋利的推理：公正是价值观问题，谁也说服不了谁，所以核心问题不是”你对我错”，而是谁有权定义公正。答案是——校方对哈佛的成败负责，如果”捐款优先”让哈佛遭人唾弃、招不到好学生、最后倒闭，损失的是校方不是你。承担责任，所以有权制定标准。 由此推出那句分工：“你定义公正，我维护公平。“学校有权定义公正，但无权妨碍公平——像散打比赛，可以用腿、可以打脸都能定为规则，但规则一旦确定就不能改，此后我用腿打了你的脸，你要服输。

那中国高校能不能都用自己的套尺？可能，但会极大增加维护公平的成本。作者举斯坦福招生腐败案：在美国相对完善的诚信体制和严厉的司法体系下，分散的”公正定义权”依然带来了对公平的破坏。所以他给高考的定性是：高考是难以监管的公正对总体公平的妥协，然后在此基础上谨慎添加一点额外的”公正”因子来中和粗暴的公平——比如省级名额分配弥补地域教育水平不公，各地自己出卷弥补地域知识结构不公。

公开（Open）＝把丈量的过程展示给公众，让同意公正者监督公平。 他用美国总统大选拆成三步：一人一票选总统、大家都同意，这是定义了公正；可以演说、可以影响，但谁也不准用钱买票，这是公平；投票结束在摄像头前唱票、接受全民监督，这是公开。一旦公开，维护公平的成本因为分摊给所有利益相关者而大大降低。末尾他半开玩笑地提议：高考结束后，高校也写论文，题目是”我为什么招这 300 个学生”，不低于 3 万字，除诗歌外文体不限，然后公开发表——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用公开监督基于公正的公平。

效率与公平#

这一节有明确的时间坐标：2020 年，阿里巴巴以它不愿意的方式持续成为媒体头条——暂缓上市、反垄断处罚、被几大金融部门约谈、因”二选一”被立案调查，还有各种谣言。同时其他互联网公司也从没这么担忧过”被看见”，不约而同按下静音键。很多人问作者：靴子落地后阿里的未来会怎样？这些政策对所有互联网公司意味着一个短期挑战的结束，还是一个长期变化的开始？

要回答，得先拆开”公平和效率”这组对立统一的概念。作者用玉石匠人的算术来做：成品价值 = 玉石品质 × 匠人手艺，两者是乘数关系。现有碎石品质 3、宝玉品质 9；小张手艺 2，老王手艺 8。

• 宝玉给老王：9×8 + 3×2 = 72 + 6 = 78。总收入 78，但小张不服：“凭什么老王拿 72，我拿 6？”
• 宝玉给小张：3×8 + 9×2 = 24 + 18 = 42。小张收入涨了 12，接近老王了，但两人总收入下降 36，断崖式下跌。

于是定义清楚了：公平，是指收入分配追求相对平等（24 和 18 差不多，但社会总财富从 78 跌到 42，经济发展被严重拖慢）；效率，是指以最小的投入获得最大的产出（把资源给用得最好的人，总财富从 42 暴增到 78）。而最优化资源配置、提升总体效率，正是经济学研究的目的。作者引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科斯：「资源，总会落到用得最好的人手里。」（“效率与公平”节·什么是公平什么是效率）但效率牺牲了公平——小张”被平均了”，财富增速远低于老王，贫富差距越来越大，效率的红利没有公平地降临。

比喻随即落地：今天的互联网巨头就是”老王”，它们带来了效率，也”消灭你与你无关”地把”小张”甩在身后；而线下小卖家、出租车司机、高速公路收费员、家门口的菜贩、不会用移动支付的老人，就是”小张”——他们也盼望社会进步，却总觉得被社会抛弃了。

再分配的智慧。 理解了这组概念，就懂了为什么 1978 年改革开放后邓小平说”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让老王先富起来，因为要追求效率就得把最好的资源给用得最好的人。所以 20 世纪 80 年代整个中国都在强调”效率优先”。但老王先富不必以小张穷下去为代价，这就是再分配：商业是社会财富的初次分配（老王拿得多、小张拿得少），再分配则通过税收、费率等把老王们创造的一部分财富收上来分给小张们——累进的个人所得税就是削峰填谷，此外还有失业救济、再就业培训、减免低收入人群税费、更多便宜的社会服务乃至现金补助。共识由此形成：初次分配负责效率，再分配负责公平，各司其职。

但问题没解决：效率优先在初次分配中累积的不公平越来越多，贫富差距越来越大，老王越来越桀骜，小张越来越不满。怎么办？摸着石头过河，调整。作者列了一条清晰的政策链：20 世纪 90 年代”效率优先”调整为”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十六届六中全会”更加注重公平”；十七大”把提高效率同促进社会公平结合起来”；十八大”初次分配和再分配都要处理好效率和公平的关系，再分配更加注重公平”；十九大”促进收入分配更合理、更有序”。他特别点出十八大那句——这意味着初次分配也不能只支持老王了，也要分给小张几块宝玉，让小张更早、更优先地分得增长红利。

钟摆。 公平与效率之钟上的钟摆，正从极致”效率优先”那一侧缓缓回摆向”效率与公平的均衡”。钟太大，大到你很难看到；指针太慢，慢到你很难注意到，但这是所有互联网公司都必须看到的。落点是 2020 年 12 月 16 日至 18 日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因 2021 年是”十四五”开局之年而备受关注，确定了 2021 年经济工作八项重点任务，其中第六项”强化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引起热议。为什么？因为垄断和资本无序扩张伤害了初次分配中”效率和公平的均衡”。作者的比喻收得很干净：在效率的高速公路上，互联网公司一路狂奔、超速驾驶，而这些政策正是交警根据公平的限速牌开出的罚单。

回到开头的问题：对阿里巴巴的各种调查的结束，不是短期挑战的结束，而是长期变化的开始；在这个长期变化中，公平是下一个时代的红利。但公平变得前所未有地重要，不意味着效率被抛弃——开出严厉的罚单，并不意味着要拆除高速公路。互联网公司该做的是在狂奔时多留意公平的限速牌：也许成立”促进公平部”或”帮扶小张部”，帮老人享受互联网便利，帮小贩成为团长，帮农民提高收入，是所有想抓住”公平红利”的老王们必须做的事。

劝酒的本质，是服从性测试#

本书正文的最后一节从一条奇葩新闻起：一名银行员工因为不喝老板敬的酒被抽耳光。曝光后涉事银行立刻回应，对劝酒的和抽耳光的都给予严厉处分，处理果断及时、大快人心，有类似经历的职场新人甚至觉得替自己出了口恶气。但作者立刻抛出更冷的三个问题：闹成这样，这名员工以后还能混得下去吗？这种劝酒文化能不能就此刹住？为什么明明你不想喝、我也不想喝，大家还都要拼死逼着彼此喝？

他的答案是：领导们需要通过劝酒这种行为来完成”服从性测试”。

什么是服从性测试。 作者引《圣经》里亚伯拉罕的故事：上帝让他杀死小儿子以撒，他非常困惑、不知为什么，但这是上帝的指令；经过所有父亲都会有的纠结后，他还是决定服从，含泪把儿子放上祭坛并举起短刀，刀落下的瞬间天使及时出现阻止了悲剧。上帝说：我不是真想杀你儿子，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是不是绝对服从。这就是服从性测试。只有通过它，领导才会相信你能做到：“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实在不理解，就在无条件服从中加深理解。”

服从性测试无处不在。 作者给出的动力学解释非常直白：是有道理才服气的员工更好管，还是无条件服从的员工更好管？当然是后者——让员工服气要靠领导力，而让员工服从只要靠权力就行。所以到处都是服从性测试：强盗用”留个把柄”的方式测小弟；甲方用”改来改去”的方式测乙方；女生用”无理取闹”的方式测男友。公司领导的方法更多，比如故意做出生活不能自理状，看下属会不会帮他拎包、打伞、开车门。

这里有一个作者亲眼所见的场景：在机场摆渡车上，一位处长正狠狠打电话骂助理”你怎么收拾行李箱的？少带了东西！这下我怎么办？！“——话没说完突然挂断电话，一跃而起，帮一位正在上车的男士把箱子一把拎上车。后来听对话才知道那位男士是局长。刚刚还”生活不能自理”的人突然变得非常有能力，去服务另一个”生活更不能自理”的人，只因为对方是自己的领导。所以真的是职位越高生活自理能力越差吗？当然不是。这种单向的”生活不能自理”，本质上是制度化的服从性测试——拎箱子这种小事你都不肯为我做，那大是大非上我怎么能指望你绝对服从？

劝酒是同一套逻辑的传统项目。作者写了一段酒桌对话做示范：领导说”小王，这杯酒我敬你”，小王赶紧回”哪有您敬我酒的道理，您折煞我了”，随后是一整套仰慕魅力、感谢栽培、苦于没机会报答、随叫随到、唯领导马首是瞻，然后”这三杯，我先干为敬”。领导说”慢点慢点，别喝多了，你脸都红了”，小王摆手：“我平常一喝酒就过敏，但今天就是高兴。“领导满意地点点头，微笑着转过头去，开始测试小张。

小提示里作者给出立场：劝酒不是酒文化，而是酒文化中的恶习，是对酒文化的扭曲。随着文明进步已有所改变，但估计要等一两代靠喝酒上位的领导退位才会有大的改观——因为如果突然不劝酒了，那领导们年轻时岂不是白喝了、白练了、白被测试了？全书正文以他给这类领导的一句劝告收尾：「真正的领导力，来自内心的追随，而不是行为的服从。」（“劝酒的本质”节·小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