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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把写作拆成任务,把注意力换挡

TL;DR:写作不是一件事,而是阅读、理解、找词、结构化、校对等一堆需要不同注意力的任务;不把它们分开,就必然滑向一心多用。研究显示多任务者自我感觉更高效,实际产出的数量和质量都更差,而且这个行为本身还会持续削弱人处理多任务的能力。杰出科学家的区别不是「不懈的关注」而是「灵活的关注」——能在超常专注和有趣探索之间来回切换。灵活性需要一个灵活而可靠的外部结构支撑,所以作者反对制订计划,主张靠经验和刻意练习成为专家。大脑的三种有限资源(注意力、7±2 的短期记忆、意志力)都要靠「写下来」和「减少决定」来省,卡片盒正是干这个的。

详读#

注意力正在被结构性地削薄#

本节开篇先泼一盆冷水在一条流传极广的数据上:有研究称电子邮件和短信的不断干扰使工作效率降低 40%、智商至少降低 10%。作者明确指出这项研究从未正式发表,没有定义什么是「智力」,也没有统计学意义。但他认为,「电子邮件比大麻更能伤害智商」(CNN)这样一个误解能迅速传播,本身就说明大多数人确实觉得自己有注意力问题。

真实的证据在别处。看电视会削弱儿童的注意力(Swing et al., 2010)。美国电视新闻中政治板块的平均播报长度几十年来稳步下降(Fehrmann, 2011):1968 年总统大选期间,候选人不间断演讲的平均声音片段超过 40 秒;到 80 年代末已不足 10 秒(Hallin, 1994);2000 年降至 7.8 秒(Lichter, 2001),此后历次选举趋势未变。是媒体适应了我们变短的注意力,还是媒体制造了它,作者说不好判断——但结论是一样的:干扰更多了,练专注的机会更少了。

一心多用不是同时,而是切换#

人们普遍相信年轻人擅长多任务处理,声称经常多任务的人也认为自己效率因此提高。作者指出他们从不用对照组实测。心理学家把多任务者与一次只做一件事的人分组对比测试,结果很明确:多任务者感觉更有效率,实际效率却低得多,数量和质量都明显落后(Wang and Tchernev, 2012;Rosen, 2008;Ophir, Nass and Wagner, 2009)。

作者认为这些研究里最有趣的一点不是一心多用降低生产力,而是这个行为本身会越发降低人处理多项任务的能力。原因在于机制被误解了:所谓同时处理多项任务,从来不是把注意力同时放在多件事上——没人做得到——而是在两件或多件事之间快速转移注意力。每一次转移都消耗转移能力,并延长再次集中所需的时间。

那为什么人还会觉得自己很行?两个原因:一是缺乏对比、缺乏能提供客观数据的外部测量;二是心理学家所说的「曝光效应」——做某件事的次数多了就相信自己擅长,不看实际表现(Bornstein, 1989)。作者的判断是:我们倾向于把熟悉程度和技能混为一谈。

不同的任务需要不同的关注度#

关键的转折在这里:写论文不只是敲键盘,它包括阅读、理解、思索、产生想法、建立联系、区分术语、寻找合适的词语、结构化、组织、编辑、修正、重写。这些任务不只是内容不同,需要投入的注意力也不同——而我们不能同时给多件事不同的注意力。所以不有意识地把它们分开,就等于默认在一心多用。

作者随后引入注意力的分型。过去心理学家、哲学家和神经科学家谈注意力只想到需要意志力维持的「集中注意力」(Bruya, 2010);自从 20 世纪 70 年代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描述了「心流」——毫不费力却高度集中的状态(Csikszentmihalyi, 1975)——其他不太依赖意志力的注意力形式才被研究。另有区分:「集中注意力」有时只能维持几秒,其最长持续时间似乎并未随时代改变(Doyle and Zakrajsek, 2013);而学习和理解真正依赖的是「持续注意」,即在较长时间里保持对一项任务的关注。

接着他逐项拆解写作任务的注意力差异:

  • 校对需要扮演批评家,退后一步用读者的冷眼看文本,刻意与自己拉开距离,看文字实际写了什么而不是脑子里想的意思。作者举了自己和学生讨论的场景:指出论点问题或术语不清时,学生总先搬出自己的理解,只有意识到理解与文本事实不相干时,注意力才转到写的东西上。
  • 写作则必须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思想上。每句话不完美就反复修正,永远写不出东西。作者顺手重新定义了「完美主义者」:那些想把文字一次写得像印刷品的慢作家听起来专业,其实并非如此——真正的专业人士会等到校对时才扮演批评家,一次只专注一件事。校对需要更专注的注意力,写作中找词则需要更多漂浮注意力
  • 提纲关注的是整个论点而非单个想法。作者强调提纲不是写作的准备工作、甚至不是计划,而是整个写作过程中要反复回头处理的独立任务——因为自下而上工作时结构必然经常变。他建议把稿件大纲打印出来放在眼前,好知道哪些内容眼下不必写(因为它属于别的章节)。
  • 整合与发展思路是处理各种想法、找联系和对比、建立想法集群、为项目排笔记顺序——用笔记拼图。它更具联想性、游戏性和创造性。
  • 阅读的注意力又不同,而且阅读内部还要分:有些内容要慢读细读,有些只值得略读。作者认为坚持用同一种方法读每篇文章很荒谬,但许多学习指南和速读课程还在这么教。专业地阅读不是掌握一种方法用于一切,而是按文本灵活调速调法。

作者由此推出全节的核心命题:科学不等于集中注意力、艺术不等于漂浮注意力——两者都需要两种。奥辛·瓦塔尼安比较分析了诺贝尔奖获得者和其他杰出科学家的日常工作流程,结论是他们与普通人的区别不是不懈的关注,而是灵活的关注:杰出科学家能在「对特定概念的超常专注程度」和「对想法的有趣探索」之间交替(Vartanian, 2009)。这也解开了创造力研究的悖论(Dean, 2013):心不在焉、像孩子的人显得最有创造力,但分析和应用又最重要——真正答案是两者都要,关键是能在开放活泼的思维和传统分析框架之间灵活切换。

做专家,不做计划制订者#

作者的转折点在此:心理学家恰恰没讨论让人变灵活的外部条件。思维灵活性只是创造力的一面;要保持灵活,还需要一个不会在每次偏离预定计划时就崩溃的灵活工作结构。他打了个比方:反应敏捷的司机能按街道和天气调整驾驶,但如果被常规困住,这些能力就没用了。同理,即使深知要灵活,被僵化流程困住也无济于事。而人们组织写作最常见的方式仍是制订计划,几乎所有学习指南都推荐——在作者看来这无异于把自己限制在既有轨道上。「不要制订计划,要做专家。」(本节「做专家,不做计划制订者」小节开头,无页码)

支撑这个结论的是傅以斌(Bent Flyvbjerg)的专业技能研究。作者引用其观点:理性分析推理过于缓慢、强调规则原则和通用方案,反而阻碍绩效提升;全身心投入、快速推进、通过恰当的例子深入了解具体案例,才是成为高手的先决条件(Flyvbjerg, 2001)。

最有力的证据是一项心肺复苏实验(Flyvbjerg, 2001):让有经验的医护人员和刚完成培训的医护人员分别做心肺复苏,请初学者、专业医护人员和他们的老师看视频判断谁是谁。结果——专家型医护人员几乎总能认对(正确率约 90%),初学者靠猜(约 50%),而老师们大多判断错误,正确率仅 33%,比瞎猜还差。作者顺势开了个玩笑:万一你需要心肺复苏又能选人,千万别选医护人员的老师。

德雷福斯兄弟胡贝特和斯图尔特的解释是:教师把「遵循规则的能力」误当成「在真实情况下做出正确选择的能力」。他们没审视独特环境,只看视频里的人是否符合自己教的规则。按德雷福斯五层级模型,正确运用学到的规则只能让你成为第 3 层的「胜任者」,不会让你成为第 4 层的「精通者」,更不会成为第 5 层的「专家」。专家已内化知识,不主动记规则,靠直觉决策(Gigerenzer, 2008a, 2008b)。作者特意澄清:直觉不是神秘力量,而是无数次成功失败的反馈循环沉淀下来的经验。即使是自然科学这类分析性理性工作,没有专业知识、直觉和经验也难以进行——这是实验室实证研究最有趣的结果之一(Rheinberger, 1997)。国际象棋高级棋手比初级棋手思考得更少,因为他看到的是化解为固定模式的棋谱,靠经验指导,而不是推演很多步。

所以卡片盒的定位被说清楚了:它告诉你在写作的什么阶段该做什么,恰恰相反,它提供一个清晰而可分离的任务结构,任务能在合理时间内完成,并通过相互关联的写作任务提供即时反馈——给你刻意练习的机会。它不承诺学习指南标题里那种「从新手到专家的写作策略」。作者最后引傅以斌毫不含糊的话:「真正的专家不做计划」(本节末,无页码)。

写下来为大脑减负#

注意力之外,第二种有限资源是短期记忆。心理学家过去在这点上看法一致:最多同时在脑海中保存 7±2 件事(Miller, 1956)。但信息不像硬盘文件那样被「存」进去,而是在脑海中游荡、索取注意、占据资源,直到被遗忘、被取代或转入长期记忆——记购物清单其实只是不停重复。记忆术看似能扩容,实际做的是按某种意义把事项捆绑起来再记住这些「捆」,最多也只有 7 项左右(Levin and Levin, 1990)。而且最近的研究发现,早期测验的参与者本身就已在用捆绑技术;若属实,有效容量的上限不是 7±2,更可能只有 4(Cowan, 2001)。

作者给了个当场可试的设例:11,95,82,19,62,31,96,64,19,70,51,97,4——超过 7 个显然难记,但一旦意识到这只是连续编号的 5 届世界杯年份,你只需记住规则和起始年份。由此推出关键洞见:理解了的东西比不理解的东西更容易记住,因为理解意味着有联系——通过规则、理论、描述、逻辑、心理模型或解释。卢曼卡片盒的目的就是专门建立这类有意义的联系。写作每一步都伴随「这个事实如何对应我的某个想法」「这两个观点是矛盾还是相辅相成」「X 对 Y 意味着什么」这样的提问,它们既增强理解也促进学习。

第二块证据来自布卢玛·蔡格尼克。她和同事去吃午饭,惊叹于服务员不做任何记录就能准确记住谁点了什么;但当她回餐厅取落下的外套时,几分钟前那位记忆超群的服务员却不认识她了。服务员解释:客人一离开餐厅,他们就把点单全忘掉,注意力转向下一拨。这便是「蔡格尼克效应」——未完成的任务会占据短期记忆直到完成,所以我们的注意力很容易被未完成任务的念头劫持,不管它重不重要。后续研究给出了破解法:不必真的完成任务,只要把想法写下来、让大脑相信它之后会被妥善处理即可——任务是真被完成了还是靠笔记推迟了,大脑并不区分。这正是戴维·艾伦 GTD 系统有效的原因:「平静如水的大脑」的秘诀是把琐事从短期记忆清出去,交给一个可靠的、相信不会丢东西的外部系统。

落到操作上是两步:第一步把「写作」这个不确定的任务分解成可一次性完成的小块;第二步确保始终把思考的结果写下来,包括可能通向进一步探究的线索。这样任务之间的联系变得可见,随时能从断开处接上,不必一直记在心里。后续任务可能是个不确定的问题、一条与其他笔记的联系,也可能是项目文件里「回顾这一章并检查是否存在冗余」这样清晰的备忘,或是把收集箱里的闪念整理成永久笔记、把文献笔记录入管理系统这类事务。

反过来,蔡格尼克效应也能为我所用:刻意在脑海里留一个未完成的问题,即使在做无关的事,它也会在不需要全神贯注的情况下四处游走。散步、洗澡、打扫房间时大脑会情不自禁地处理最近未解决的问题——这就是答案常在心不在焉时出现的原因。

减少做决定#

第三种有限资源是驱动力或意志力。它长期被当成性格特征,如今被比作肌肉:消耗得快、恢复得慢,能靠训练改善但需要时间和努力。这就是「自我损耗」——先前的意志力消耗,会让此后需要控制环境、控制自我、做出选择和采取行动的能力与意愿暂时降低(Baumeister et al., 1998)。该研究中最有趣的发现是:各种各样的事都在消耗同一种资源,自我控制、做负责任的决策、做积极的选择都会干扰此后的同类行为;连看似无关的事也算——比如受到偏见影响(Inzlicht, McKay and Aronson, 2006),因为「控制刻板印象的影响所依赖的有限资源也正是自我调节所需要的」(Govorun and Payne, 2006)。

作者在这里很诚实地加了保留:这些研究目前仍在接受严格审查,需持保留态度(Carter and McCullough, 2014;Engber and Cauterucci, 2016;Job, Dweck and Walton, 2010)。但他认为有一点可以肯定:一个可靠的、标准化的工作环境对注意力、专注力和意志力的消耗都比较小。他给出的应对姿态是「欺骗」而非硬扛——与其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喜欢做那些能推动项目前进的事。

决策是最令人疲惫的工作之一。作者举比尔·盖茨为例:只穿深蓝或深灰两色西装,早上少做一个决定,把决策力留给真正重要的事。同理,在组织研究和写作时,与内容相关的决定(哪些重要、笔记之间的联系、文本结构)必须做,但大多数组织性决定可以靠选定一个工作系统一劳永逸地提前定死:总用同样的笔记本做闪念笔记,总以同样的方式从文本中提取主要观点,总把它们变成同样格式的永久笔记。

最后一个副产品是休息。能及时完成一项任务、并能从停下的地方接着做,意味着可以放心休息,不必担心忘记从哪重启。休息不只恢复精力,对学习也至关重要——它让大脑处理信息并移入长期记忆,从而腾出空间接受新信息(Doyle and Zakrajsek, 2013)。无论是因为时间急迫还是怕忘记正在做的事而不给自己休息,都会损害努力的效果。散步(Ratey, 2008)甚至打个盹儿,都有助于学习和思考。

案例档案#

案例一句话经过在书中的作用(佐证哪个论点)
邮件干扰「降智 10%、降效 40%」的研究一项引用量极大却从未正式发表、无智力定义、无统计学意义的研究,被 CNN 演绎成「电子邮件比大麻更伤智商」反例:数据本身不可靠,但其传播速度证明大多数人确实自觉有注意力问题
美国电视新闻政治声音片段变短(Fehrmann, 2011)1968 年大选平均超 40 秒 → 80 年代末不足 10 秒(Hallin, 1994)→ 2000 年 7.8 秒(Lichter, 2001)佐证:干扰因素越来越多,练专注的机会越来越少
儿童看电视削弱注意力(Swing et al., 2010)与前一条「不可靠研究」对照,这是真实研究佐证:注意力确实会被环境侵蚀
多任务者对照实验(Wang and Tchernev, 2012;Rosen, 2008;Ophir, Nass and Wagner, 2009)心理学家把多任务者与一次只做一件事的人比较测试佐证:多任务者自我感觉更高效,实际数量和质量都明显落后,且该行为还会持续削弱其多任务能力
曝光效应(Bornstein, 1989)做某事次数多了就相信自己擅长,不看实际表现佐证:人为何高估自己的多任务能力——把熟悉当技能
契克森米哈赖描述「心流」(Csikszentmihalyi, 1975)20 世纪 70 年代提出毫不费力却高度集中的状态佐证:注意力不止「靠意志力集中」一种形式,研究界才转向漂浮注意力等
瓦塔尼安的诺奖得主工作流研究(Vartanian, 2009)比较分析诺贝尔奖获得者与其他杰出科学家的日常工作流程核心佐证:区别不是不懈的关注,而是能在「超常专注」与「有趣探索」间交替的灵活关注
心肺复苏视频判断实验(Flyvbjerg, 2001)让专家、初学者、老师看视频区分资深与新手医护核心佐证:专家约 90%、初学者约 50%、老师仅 33%——教师把「守规则」错当「做对事」
德雷福斯兄弟(胡贝特与斯图尔特)五层级模型规则运用只能到第 3 层「胜任者」,达不到第 4 层「精通者」和第 5 层「专家」佐证:靠计划和规则学不成专家
傅以斌(Bent Flyvbjerg, 2001)主张理性分析过慢、案例式深入投入才是高手前提,并直言真正的专家不做计划全节结论的直接来源
自然科学家实验室实证研究(Rheinberger, 1997)对实验室中的自然科学家做实证研究佐证:连分析性理性工作也离不开直觉与经验
国际象棋高级棋手高级棋手比初级棋手思考得更少,看到的是固定模式的棋谱佐证:专家靠内化模式和直觉,而非推演步数
米勒的 7±2(Miller, 1956)心理学界一致认为短期记忆最多同时保存 7±2 件事佐证:短期记忆是第二种有限资源
捆绑与容量修正(Levin and Levin, 1990;Cowan, 2001)记忆术只是把事项捆绑再记,且早期测验参与者已在用捆绑,故真实上限可能只有 4佐证:容量比想象的更小,更需外部系统
蔡格尼克与餐厅服务员(Bluma Zeigarnik)服务员不记录就记住所有点单,客人一走就全忘,连几分钟前的她也不认得核心佐证:未完成的任务占据短期记忆,完成即释放 → 蔡格尼克效应
戴维·艾伦的 GTD「平静如水的大脑」靠把所有琐事写进可信赖的外部系统佐证:写下来即可让大脑停止占用资源
自我损耗研究(Baumeister et al., 1998)先前的意志力消耗会暂时降低此后自控、决策与行动的能力和意愿佐证:意志力是第三种有限资源
刻板印象与自我调节(Inzlicht, McKay and Aronson, 2006;Govorun and Payne, 2006)控制刻板印象影响所用的有限资源,正是自我调节所需的资源佐证:看似无关的事也在消耗同一池资源
自我损耗的反方审查(Carter and McCullough, 2014;Engber and Cauterucci, 2016;Job, Dweck and Walton, 2010)作者主动列出对该研究的严格审查,提示持保留态度佐证作者立场的边界:可靠的是「标准化环境省资源」这一点
比尔·盖茨的两色西装只穿深蓝或深灰,早上少做一个决定佐证:减少组织性决定,把决策力留给真正重要的事
休息与散步、打盹(Doyle and Zakrajsek, 2013;Ratey, 2008)休息让大脑把信息移入长期记忆,散步和小睡有助学习思考佐证:能随时停下再接上的结构,其副产品是可以放心休息

(「连续编号的 5 届世界杯年份」数字串为作者的设例,非真实事件,故未入表。)

延伸案例(编者补)#

编者补,非原书内容。本节提到「校对时必须与作为作者的自己拉开距离」,在软件工程里有一个结构完全同构的机制:code review 由他人执行,而不是让作者自己复查。原因和阿伦斯说的一样——作者读自己的代码时读到的是脑子里的意图,不是屏幕上实际写的东西。作者本人若想自审,通行的土办法是「隔一夜再读」或「打印出来读」,本质就是人为制造距离,把「作者」和「批评家」两个角色在时间或介质上分开。这与本节主张的「任务分离」是同一条原理的不同实现。

编者补,非原书内容。关于「减少决定」,本节举了比尔·盖茨的两色西装。同类做法在公开报道中还有奥巴马在任时只穿灰色或蓝色西装、并公开解释是为了减少决策次数的说法。这类例子广为流传但严谨性有限,读者应把它们当作对「决策消耗资源」这一直觉的类比说明,而非实证证据——这也正是阿伦斯自己在引用自我损耗研究时特意加上保留意见的态度。

怎么用#

  1. 给写作列一份任务清单,而不是一份时间计划。 把「写论文/写文章」拆成阅读、提取观点、做永久笔记、找联系、排提纲、拟稿、找词、校对这些能在一次坐下里完成的小块。它们的价值不只是好安排,而是每一块对应一种注意力——分开了才不会在写句子的时候顺手改结构、顺手挑错别字。
  2. 把提纲打印出来放在眼前,并把校对推到最后。 前者让你在找词时不必同时想结构,后者让你在写的时候不必同时当批评家。作者的判断很直接:一次只写一句「印刷品级」句子的人不是专业,专业的人是等到校对阶段才切换角色。
  3. 停下时先写一行「下一步」,然后放心休息。 依据是蔡格尼克效应——大脑不区分「做完了」和「记下来会处理」。把未完成的问题写进笔记(可以是「回顾这一章并检查是否存在冗余」这种备忘),短期记忆就释放了;同时挑一个真想解决的问题刻意留在脑子里,让散步和洗澡去处理它。

要点清单#

  • 一心多用不是同时关注多件事(没人做得到),而是快速切换注意力;每次切换都消耗切换能力并延长重新集中所需的时间。
  • 多任务者感觉自己更高效,实测数量和质量都明显更差,而且这个行为本身还会持续削弱其多任务能力。
  • 人高估自己多任务能力的两个原因:缺乏客观外部测量,以及曝光效应——把熟悉程度当成技能。
  • 写作是一堆需要不同注意力的任务(校对要专注的批评距离,找词要漂浮注意力,提纲看整个论点,整合想法要联想与游戏性,阅读还要按文本调速),不主动分开就必然一心多用。
  • 杰出科学家与普通人的区别不是「不懈的关注」而是「灵活的关注」——能在对特定概念的超常专注和对想法的有趣探索之间交替(Vartanian, 2009)。
  • 灵活的思维需要灵活的外部结构支撑;被僵化流程或既定计划困住时,再深刻的认识也无济于事。
  • 心肺复苏实验:专家判断正确率约 90%、初学者约 50%、老师仅 33%——教师把遵循规则误当成在真实情况下做对事的能力。
  • 短期记忆上限是 7±2(Miller, 1956),若计入捆绑效应可能只有 4(Cowan, 2001);理解过的东西更好记,因为理解就是建立联系,而这正是卡片盒要做的事。
  • 蔡格尼克效应:未完成的任务会占据短期记忆直到完成——但把它写进一个可信的外部系统,大脑同样会放手。
  • 意志力是消耗快、恢复慢的第三种有限资源(自我损耗,Baumeister et al., 1998,作者注明该研究仍在受审查);标准化的工作系统能把组织性决定一劳永逸地定死,把决策力留给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