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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把笔记写成文章,把方法变成习惯

TL;DR:写作主题不该靠头脑风暴凭空想,而该去卡片盒里看哪些笔记长成了集群——头脑风暴是预测什么值得写,卡片盒是直接看见什么值得写。自下而上工作还有个反直觉的好处:越熟悉已有想法,越对新想法开放(Rheinberger,1997)。计划本身不可信,比勒、格里芬和罗斯的实验里,多数学生的实际用时超过了他们对”最坏情况”的估计。成稿阶段的关键是先定”不写什么”,并同时开多个项目让副产品互相供料,这正是卢曼从不卡壳的原因。最后一步是养成习惯:意图只能预测短期行为,长期行为只由过去的行为预测——所以别跟旧习惯硬碰,要用新习惯逐步取代它。

详读#

写什么:从头脑风暴到”卡片盒风暴”#

作者用卡罗尔·卢米斯(Carol Loomis)的话开场:写作本身会暴露漏洞,不写下来就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对用卡片盒的人来说,“写什么”根本不是问题——写作只是把一系列笔记改成连贯文字,而笔记每天都在记、联系每天都在建。想找素材就去看卡片盒,哪些主题下形成了笔记集群,那就是反复引起你兴趣的东西。

作者随后正面攻击头脑风暴。他给出了它的来历:1919 年亚历克斯·奥斯本(Alex Osborn)首先提出这个概念,1958 年查尔斯·哈奇森·克拉克通过《头脑风暴:创造成功想法的动态新方法》把它推广开来。它听起来现代,但作者认为这不过是”固执己见的另一种说法”——教人凭记忆思考,而非借助外部工具,是僵化教育体系的映射。测试记忆不等于测试理解;能想出大量点子,也不代表点子质量高。

理由是认知层面的。选题时我们想找的是重要、有趣、有现成素材的题目,但大脑优先给出的是当前容易获得的想法:它偏爱最近遇到的、有情感附加的、生动具体的、押韵的(Schacter,2001;Schacter, Chiao and Mitchell,2003),而抽象的、模糊的、不引起共鸣的则被置之脑后。更糟的是我们往往最喜欢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并且不管它是否成立都不愿放弃(Strack and Mussweiler,1997)。人多也救不了:人越多好点子越少,话题范围反而更窄(Mullen, Johnson, and Salas,1991);作者在脚注里补了个补救办法——让成员各自单独风暴,事后汇总。

对比就此成立:头脑风暴是预测哪些想法值得写,卡片盒是真切看到值得写的内容,而且那个想法多半是几个月里反复锤炼出来的,还带着能证明它值得跟进的支持材料。这是个自我强化的过程——显性发展的想法集群会吸引更多想法、提供更多联系,反过来影响你读什么、想什么;主题自下而上地长出来。作者由此说,问题的关键不再是”找一个主题来写”,而是”通过写作发展我们找到的主题”。

日常工作中直接发现问题还会产生大数定律的效果:从几十上百个可能的问题里筛出真正能写的那个。好问题的特征是相关、有趣、不太容易答、但有材料可解或不超出能力范围。作者点出这背后是进化论而非计划——推进工作靠的是过程中的试错。而判断一个想法之前必须先对它做点什么:加工、书写、连接、区分、补充、阐述——这些恰好都是记卡片盒笔记时已经做过的。

自下而上:越熟悉旧想法,越对新想法开放#

计划式写作是自上而下,卡片盒式写作是自下而上。后者的优势是所用想法都嵌在丰富上下文里、自带素材。作者点出一个反常识的附带收获:对已有想法越熟悉,就对新想法越开放,科学史学家已证实这一点(Rheinberger,1997)。道理是:不深入阐释已有想法,就看不到它的局限、缺陷和错误;熟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把旧想法误认成新想法而重复分析。作者补充说,我们大多数想法其实没那么创新。

艺术领域同理:葛佐斯(Jacob Warren Getzels)与契克森米哈赖发现,突破性作品很少来自自认惊人的艺术家的偶然创作;相反,在一个美学”问题”上花的时间越多,成果越被后世认为富有创造性和突破性(Getzels and Csikszentmihalyi,1976)。但光有开放心态不够——杰里米·迪安(Jeremy Dean)认为要把旧的思维方式看作”常规思维”,意识不到它就无从打破(Dean,2013)。

靠兴趣拉动,而不是靠意志力推动#

学习动机是优秀学生最重要的指标之一,仅次于对学习过程的掌控感。高智商学生失败的最常见原因是看不到所学内容的意义(Balduf,2009)、没与个人目标建立联系(Glynn et al.,2009)、或缺乏控制自己学习的能力和条件(Reeve and Jan,2006;Reeve,2009)——作者说这些发现是学术自由的重要论据

所以每一步都该问:“这件事有什么有趣的地方?“读的时候问:“哪些值得记下来?“灵活的组织方式允许中途改向,从而大幅降低对长期项目失去兴趣的风险。作者举了个硬案例:发现 DNA 结构的研究项目最初是为了找癌症疗法,科学家没遵循最初计划,而是按直觉和兴趣选了最有希望的方向;若死守承诺,既治不了癌,也发现不了 DNA 结构(Rheinberger,1997)——他们是在完成项目的那一刻,才完成了对项目的规划。

把”写作”拆成具体小任务,就能真正控制工作方向。作者的结论很锋利:越能把工作引向自己认为有趣的方向,就越不需要调用意志力,工作本身才能成为动力源泉。他引用穆勒(Moller,2006)的研究补充边界条件——自主选择只在任务对个人有价值时才激励人,面对不受重视的任务,选择本身反而消耗精力。而引导项目走向最有前景的方向,不只延长专注时间,还实实在在更有乐趣(Gilbert,2006);脚注里作者甚至补了一刀:掌控感可能延长寿命(Langer and Rodin,1976),失去控制权则损害健康(Marmot et al.,1997)。

完稿:先定不写什么,再让多个项目互相供料#

第一个关键点是结构化与灵活性并存。卡片盒适合试验想法,但成稿要把想法排成线性文本,关键是可视化地确定草稿结构——而这不是立刻决定哪节写什么,而是先确定某一部分不写什么。以往面对空白屏幕要决定用什么填满页面,现在恰好相反:资料太多,必须抑制”全都用上”的冲动。项目要有独立的专属存放地,大纲软件能保持灵活。作者说文章不是装内容的容器,结构本身是内容的一部分,会在写作中不断变化;等结构不再大改,才可以愉快地把”结构”叫作”目录”——而且这个目录只是参考指南,不是执行准则。

第二个关键点是同时写多个项目。作者借化工业的”一体化”(Verbund)作比:一条生产线的副产品成为另一条的原料,网络一旦织成,孤立生产的工厂再无竞争机会(脚注指明最早也最发达的一体化基地在德国路德维希港,隶属巴斯夫)。阅读写作同样会产生大量意外副产品,与当前项目无关的笔记可以留给未来项目;卡在一个项目上时就切换到另一个。卢曼对自己高产的解释正是如此——他从不强迫自己,只做容易做的事,“每当我思路卡顿的时候,我就会离开它”(「完稿和修订」节),被问到卡住时干什么,他答:写其他的书,总是在同时创作不同稿件,因此从来没有心理障碍(Luhmann, Baecker, and Stanitzek,1987)。作者把这比作武术:借力打力。

放弃做计划:估时实验、帕金森定律与蔡格尼克效应#

心理学家罗杰·比勒、戴尔·格里芬和迈克尔·罗斯让学生做两件事:实事求是估计完成论文所需时间;再分别估计”一切顺利”和”所有环节都出错”两种情形。结果是:多数学生所谓实事求是的估计,与”一切顺利”的估计差不多;而实际用时远超自估,大多数学生甚至超过了自己对最坏情况的估计(Buehler, Griffin and Ross,1994)。一年后的追加研究要求学生给出 50%、70%、99% 把握的完成时间,结果只有 45% 的学生在自认 99% 把握的时间内完成(Buehler, Griffin, and Ross,1995)。提醒他们上次的失败也没用——经验似乎教不会什么。作者留了句安慰:这与学生身份无关而与做人有关,连研究过度自信偏见的人也承认自己会犯(Kahneman,2013)。

教训有两条。其一,要对只关注结果、不关注实际工作步骤的计划保持普遍怀疑。把自己想象成按时交稿的伟大作者毫无帮助;对达成目标所需做的事有现实想法才有用。体育研究同理:运动员想象自己夺冠没用,想象为夺冠必须完成的所有训练则大不相同,既提升表现也提升积极性(Singer et al.,2001),这对任何需要努力与耐力的工作都成立(Pham and Taylor,1999)——写作绝对属于此类。其二,不是经验无用,而是只有即时反馈的经验才让人成长,且往往需要不止一次。把”写论文”拆成小任务(每天写 3 条笔记、回顾昨天的段落、读完某篇论文里的相关文献),一天结束就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从而调整明天。一年积累数百次这样的反馈,才能准确认识自己的效率。

反过来,“先选题、再文献、再阅读、再思考、再写作、再校对”的线性分阶段假设注定不现实:研究中会发现最初想法没那么好,阅读中会发现还得读别的,写论点时会发现要改想法或重读没读懂的文章。作者指出线性计划真正的问题不是某阶段超时,而是我们绝无可能提前完成阶段任务——若只是判断误差,低估和高估应各占一半,但我们一直在低估。帕金森定律(Parkinson,1957)说工作会填满预留的所有时间,像空气充满房间;它适用于长期任务而非能一次性完成的任务,成因正是蔡格尼克效应(Zeigarnik,1927)——没完成或没写下的任务会一直占着大脑。对能一次性解决的任务,看得见终点就会加速冲刺,像跑马拉松,所以最重要的一步是开始,仪式感也因此有用(Currey,2013)。差别就在任务是否具体:“记一条笔记""收集这篇文章中有趣的内容”很容易做;“继续写那篇逾期的论文”则难得多。

反复修改:草稿只是草稿#

海明威被问修改多少次初稿,答:《永别了,武器》的最后一页重写了 39 次才满意;问是什么技术难题,他答”为了找到更正确的词汇”(「反复修改」节,Paris Review,1956)。齐泽克在采访中说,如果不先说服自己”只是为自己写下一些想法”,他一句话都写不出来、也出不了书;他总惊奇地发现,停止写下想法之后,剩下的唯一任务就是修改已写好的草稿。

修改中最难的是删掉对论点无用的东西——“杀死你的挚爱”(脚注考证这话最早可能来自评论家 Arthur Quiller-Couch 1914 年对剑桥学生所说)。作者给了个心理上的偷懒办法:另建一个”XX 剩余部分.doc”,删掉的内容复制进去,告诉自己以后再用。他坦承自己从没再看过这些文档,但这确实让修改变容易了,而且其他略懂心理学的人也这么做(Thaler,2015)。

养成习惯:不跟旧习惯决裂,用新习惯取代它#

最后一节引怀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1911)唱反调:所有行为指南都在重复”应该养成思考所做事情的习惯”这个极其错误的道理,事实恰恰相反——文明的进步在于不断增加那些能不假思索去做的事情的数目。

作者摆出证据:预测近期行为最可靠的因素是做这件事的意图,但目标只管很短的时间;对长期行为,研究者很难在目标和实际行为间找到任何可量化的联系(Ji and Wood,2007;Neal et al.,2012)。唯一的例外是——你想做的事碰巧是过去经常做的。所以预测长期行为极简单:你会像从前一样吃很多巧克力、像从前一样去健身房、像从前一样跟伴侣争吵。好的意图通常不会持续太久。

迪安补了个更扎心的发现:预测自己未来七天行为时,拥有最长期习惯的人最自信,预测却最不准——熟练感让人误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控制力,而实际上并没有多少(Dean,2013)。作者把它接回前文的曝光效应:越习惯某种做事方式,越觉得能掌控它。因此想改变长期行为,第一步是从一开始就承认它很难(Dean,2013)。

诀窍随之而来:不要试图与旧习惯决裂,也不要指望靠意志力硬逼,而要有策略地建立新习惯并逐步取代旧的。作者给出全书正文的落点——读完这本书,希望你养成的新习惯是:每当阅读时,就拿起纸笔把最重要、最有趣的内容记下来;有了这个习惯,就能在卡片盒里把发现转化为永久笔记并与其他笔记相连;一旦养成,就能毫不费力地凭直觉做事,借卡片盒这个外部大脑思考。全书正文以一句略带自得的话收尾:看到别人读书只画线、做不系统的笔记、最后笔记从没派上用场,掌握了卡片笔记写作法的人只会替他们难过。

案例档案#

案例一句话经过在书中的作用(佐证哪个论点)
奥斯本与克拉克1919 年亚历克斯·奥斯本提出”头脑风暴”,1958 年查尔斯·哈奇森·克拉克以《头脑风暴:创造成功想法的动态新方法》将其推广交代头脑风暴的来历,为后续”它只是凭记忆思考”的批评立靶
Mullen, Johnson, and Salas(1991)群体头脑风暴研究发现人越多好点子越少、话题范围越窄反驳”多找人一起头脑风暴能克服局限”
Strack and Mussweiler(1997)实验显示人最喜欢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且不论其是否成立都不愿放弃说明大脑提取信息的方式不符合脑力活动的最佳要求
Getzels 与契克森米哈赖(1976)艺术领域研究发现,在一个美学”问题”上投入时间越多的艺术家,其成果越被后世认为富有创造性佐证自下而上、深耕已有想法才产生真创新
DNA 结构研究项目项目最初为寻找癌症疗法,科学家改随直觉与兴趣转向最有希望的方向,最终发现 DNA 结构(Rheinberger,1997)佐证”适时改向优于坚守计划”
巴斯夫路德维希港一体化基地全球最早也最发达的”Verbund”基地,一条生产线的副产品成为另一条的原料,虽处高成本国家仍是全球利润最稳定的公司之一类比卡片盒让多个写作项目互相供料
卢曼同时写多本书卢曼称自己从不强迫做任何事,卡住就换去写别的书,因此从无心理障碍(Luhmann, Baecker, and Stanitzek,1987)佐证”同时推进多个手稿”才发挥卡片盒真正威力
比勒、格里芬、罗斯估时实验(1994)学生的”实事求是”估计约等于”一切顺利”的估计,实际用时多数超过他们对最坏情况的估计佐证人的计划能力极差
同组 1995 年追加研究学生给出 50%/70%/99% 把握的完成时间,最终只有 45% 的人在自认 99% 把握的时间内完成佐证经验教不会人做计划、过度自信偏见顽固
海明威改稿在 1956 年《巴黎评论》访谈中称《永别了,武器》最后一页重写 39 次,原因是”为了找到更正确的词汇”佐证”草稿只是草稿”、修改是常态
齐泽克写作法齐泽克在采访中称必须先说服自己”只是为自己写”才写得出来,之后剩下的只是修改草稿佐证降低初稿心理门槛的有效性
申克·阿伦斯的”XX 剩余部分.doc”作者删稿时把内容移入一个”以后再用”的文档,虽从未再看,但修改变得容易(Thaler,2015)佐证如何缓解”杀死你的挚爱”的痛苦

延伸案例(编者补)#

编者补,非原书内容。本节讲的”计划失灵”在工程界有个通用名字:软件估时的 90-90 法则——代码的前 90% 花掉 90% 的时间,剩下 10% 再花掉另外 90% 的时间。它和比勒等人发现的规律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人估的是顺利路径,走的是真实路径。工程界后来的应对,也恰好和本节的处方同构——放弃长周期的线性计划,改成一到两周的短迭代,每轮结束都拿到真实的完成量,用实测速度而非自我评估来推算下一轮。这正是作者说的”只有获得即时反馈的经验才能让我们得到成长”,只是换了个行业。

怎么用#

  1. 停掉写作前的头脑风暴,改做一次卡片盒巡检。 打开笔记库,找出笔记密度最高的两三个集群——那就是候选选题;用”既相关有趣、又不太容易答、又有现成材料”三条筛一遍,选那个通过的。选题的动作从”想”变成”看”。
  2. 写作前先列”不写什么”清单。 拉出初步结构,第一遍不决定哪节写什么,只标出哪些手头材料这一稿不用;把删掉的段落丢进一个”剩余部分”文档。资料太多时,抑制”全用上”的冲动比填满页面重要。
  3. 把 deadline 拆成有当日反馈的小任务,并同时开两个项目。 用”每天 3 条永久笔记 / 回顾昨天的段落 / 读完某篇的相关文献”这类能一次做完的任务替代”继续写那篇逾期的论文”;一个项目卡住就切到另一个,而不是靠意志力硬顶。

要点清单#

  • 用卡片盒的人不缺选题:头脑风暴是预测哪些想法值得写,卡片盒是直接看到哪些值得写。
  • 大脑偏爱最近的、有情感的、生动的、押韵的想法(Schacter,2001),并锚死在第一个想法上(Strack and Mussweiler,1997)——它给的不是好点子,是好取的点子。
  • 集体头脑风暴不但不解决问题,反而人越多点子越少、话题越窄(Mullen et al.,1991)。
  • 越熟悉已有想法,越对新想法开放(Rheinberger,1997);艺术上的突破也来自在一个问题上长期停留(Getzels and Csikszentmihalyi,1976)。
  • 兴趣与掌控感是动力源;DNA 结构的发现恰恰来自放弃”治癌”这个最初计划。
  • 成稿的第一动作是确定”不写什么”;文章的结构是内容的一部分,稳定之后才配叫”目录”。
  • 同时写多个手稿是卡片盒的”一体化”:一个项目的副产品是另一个项目的原料,卢曼因此从无心理障碍。
  • 人的计划能力极差且经验教不会——多数学生的实际用时超过自己对最坏情况的估计(Buehler, Griffin and Ross,1994);有用的不是想象成功,而是想象达成所需的全部步骤(Singer et al.,2001)。
  • 帕金森定律只咬长期任务;能一次做完的任务看得见终点,所以最重要的一步是开始。
  • 草稿只是草稿:海明威把《永别了,武器》最后一页重写 39 次。
  • 意图只预测短期行为,长期行为由过去的行为预测(Ji and Wood,2007;Neal et al.,2012)——好意图不会持续太久。
  • 习惯最长的人对自己的预测最自信也最不准(Dean,2013);改变行为要从承认它很难开始,用新习惯逐步取代旧习惯,而不是决裂或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