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量化交易简介
TL;DR:作者先拆「黑箱」这个词——它来自 1915 年一部科幻片,如今被媒体和大投资人用来指代「看不懂所以不碰」的东西。第二步用统计套利证明:量化策略本身并不比主观交易更难懂,宽客和主观交易者的差别不在想法,而在想法的产生与实施过程是否系统化。第三步给出全书骨架:阿尔法模型、风险模型、交易成本模型三者喂给投资组合构建模型,构建模型再与执行模型互动。第四步补上被图 2-1 漏掉的两块地基:数据和研究。全书第二部分就是逐个打开这些部件。
详读
黑箱这个词,是怎么被用成「看不懂」的
本章开篇不谈模型,先谈词。作者说人们一提黑箱就想到鲁布·戈德堡装置——《韦氏新国际词典》第 3 版把它定义为「通过极其复杂迂回的方法实现看似运行比较简单」的装置(本章开篇段)。而业界很多人正是用几乎相同的说法来描述宽客。
他随后列了三条证据,一条比一条有分量。《华盛顿邮报》2007 年 8 月一篇题为《华尔街的数学大脑也会犯错》的文章说,量化对冲基金靠「复杂而巧妙的数学算法」发掘市场中异常和隐藏的获利机会;另一篇题为《如今不再精明》的文章说量化基金靠电脑程序同时买卖成千上万只股票;最重的一条来自大卫·史文森——耶鲁大学 170 亿美元捐赠基金的首席投资官、《机构投资的创新之路》作者——他在接受「财富/CNN 金钱」采访时表示,因为不了解量化黑箱策略如何运作,所以「从来不依据其进行投资」(本章开篇段)。作者举史文森,正是因为连最受敬仰的投资者都停在「看不懂」这一层。
黑箱一词的来历也被交代了:作者所知最早出自 1915 年赫伯特·罗林森主演的一部科幻电影片名,讲犯罪学家桑福德·奎斯特发明了一台帮自己破案的机器,叫黑箱;制片商环球影城还悬赏鼓励观众破解黑箱的秘密。作者由此给出中性定义:在自然科学和金融领域,黑箱是「给输入就产出输出、但内部机理不清楚」的系统,而量化策略恰好同时具备复杂性与神秘性这两个特征。但他立刻把话锋一转——量化交易策略本质上是一种决策过程,本书里绝大部分策略都不比其他决策过程更难懂。
统计套利:名字唬人,道理不唬人
作者用统计套利拆穿「高深」。它的理论只有一句:相似的金融资产,市场表现应该相似。埃克森美孚和雪佛龙的股价若短期内大幅偏离,多半是供需的短期失衡,而不是二者基本价值真的分道扬镳。就这么一个直接结论,撑起了每日数十亿美元的交易额。
关键在于对比。主观交易者也做这件事,只是叫它配对交易。差别在于:主观交易者靠经验判断「哪两个算相似」「什么因素驱动价格背离」,给不出统一而连贯的框架;宽客则把这些问题拿去细致研究,得到可指导交易的结论。这是本章的主论点第一次落地——差的不是策略内容,是回答问题的方式。
何为宽客:差别在过程,不在想法
顺着上一节,作者给出定义:宽客基于高深理论构造追求超额利润,并系统地加以实施;之所以叫宽客,在于他们刻苦钻研策略的产生和实施过程。至于策略本身,宽客和主观交易者并无差别。
同时他划定了本书的范围:宽客在跟踪标普 500、构建复杂金融产品时也大量用数学和计算机,但本书只关注长期回报与市场趋势无关的、追求阿尔法的量化交易策略。
作者反复强调没有要把人赶出去——「我们只是在讨论宽客而不是机器人」。系统一旦运转,人的操作虽被限制在组合日常管理,但人的判断力仍然是决定性的:那些经常性决策一旦做出便直接推动交易,而计算机会严格照办。他用制导系统作类比:设计阶段犯的错,会随着越来越多导弹按错误指令发射而越放越大,最终酿成灾难。量化决策的好坏,就是这样随时间被放大到无法遮掩。
系统性方法的边界:什么时候必须伸手
要理解量化的本质,就得研究系统性方法在什么情形下必须让位给主观判断。最常见的触发条件是:出现了影响市场行为的消息,而已有策略无法自动调整。
案例是 2008 年美林与美国银行合并。合并推高美林股价,模型若不知情,很容易判定它严重高估而做空——但股价上涨有合理原因,理性的宽客不会做空。此时的处理是人工干预,把美林从备选股票中剔除。作者说这是「输入垃圾,输出垃圾」的生动例子:当投资经理意识到模型所依赖的信息不准确、不完全甚至无关,为降低风险,她可能取消受影响品种的交易。
处理时点也有分歧。有些激进的机构一听到有一定可信度的并购流言就剔除,有些宽客则从不轻易改名单。另一类干预是整体降杠杆:2001 年「9·11」事件后,许多宽客担心冲击扩大而降低杠杆,等市场恢复正常再调回。
量化与伪量化:一条可操作的判定线
严格主观和严格系统/自动之间有大量兼顾型策略,作者给了一条判定线:看投资组合的规模和日常交易品种的选择由谁决定。建仓点位与头寸规模都由系统自动生成,是量化交易;两者中有一个需要人工干预,就不是——「紧急」情形下的干预属于允许的例外。
由此产生了伪宽客(quasi-quant)。最常见的一种:用自动系统扫描出潜在机会,把大量候选压缩到可控规模,然后人工挑选。另有两种更少见的组合——交易品种完全人工选、由电脑做组合配置与风险管理;或者电脑筛品种、人工定头寸规模。作者说本书也涵盖他们用的技术,因为工具是同一套。
图 2-1:三个模型、一个构建、一个执行
这是全书骨架。作者说理解宽客及其黑箱的最好方法就是逐一了解各组成部分,这也是本书其余部分的框架。
交易系统包含 3 个模块:阿尔法模型、风险模型、交易成本模型。三者构成投资组合构建模型的输入变量,而构建模型与执行模型相互作用。逐个说:
- 阿尔法模型:预测所考虑交易的金融产品未来趋势。期货趋势追随策略里,它预测想要持有的期货的价格变动方向。
- 风险模型:控制那些不太可能带来收益、却会造成损失的敞口规模。趋势追随者可能限制商品这类资产的方向性风险——因为预测结果可能全指向同一方向,从而堆出过多风险;风险模型给出这些敞口的水平。
- 交易成本模型:确定从当前组合走到新组合要付多少成本。任何交易都有成本,不论预计赚多赚少。仍用趋势追随的例子:若预计趋势不强且只持续很短时间,成本模型可能显示建仓加平仓的成本大于预期利润。
- 投资组合构建模型:拿前三者的结果做输入,在追求利润与控制风险、交易相关成本之间平衡,定出最佳组合。
- 执行模型:拿目标组合与当前组合作差,差异就是要执行的交易;执行算法再结合紧迫性、市场动态流动性等输入,以高效低成本的方式成交。
作者主动声明这个结构并不普适:许多量化策略并不包含交易成本模型、投资组合构建模型或执行模型,另一些则包含这些模型的不同组成部分;关于风险的要求和限制也可以直接塞进阿尔法模型。还有一种变化是在部件之间建立更多递归连接——有些交易者采集自己实际执行的数据,反过来优化交易成本模型。图的用途在于:大多数情况下它反映了系统内真实存在的组成部分,无论它们是否严格按这个框架组织。
图 2-2:被漏掉的两块地基是数据和研究
作者随即指出图 2-1 只画了交易系统的生产部分,漏掉了两个重要组成:数据和研究。
没有数据、而且必须是精确的数据,黑箱毫无用处。宽客的流程是输入数据、加工信息、做出交易决策,建立输入/输出模型;趋势跟踪者靠价格数据判定趋势,没有数据就一事无成。所以作者的判词是:数据是宽客的命脉,决定策略的各个方面。
研究则是拿到数据之后做的事——通常包含测试和仿真,用来判断量化策略的运行情况。而且不只策略要研究:框架中的各个模块都需要基于大量研究才能正确建立。加上这两块,就得到图 2-2 的黑箱示意图。
关于图 2-1、图 2-2、表 2-1 的说明(存疑)
需要向读者交代:本章的图 2-1(量化交易策略的基本结构)、图 2-2(黑箱示意图)与表 2-1(从现有投资组合到新的目标投资组合的交易过程)在可提取的文本中只有图题/表题,没有图内与表内的具体内容。上面对结构的所有描述均来自正文文字对图的解说,未对图形本身作任何推断;表 2-1 的具体数字与权重无法给出,正文只说明了它的读法——当前组合体现现有持仓,运行构建模型后生成新的目标组合权重,两者之差即需执行的交易。
另有一处原书自身的存疑:正文称《如今不再精明》出自《纽约时报》,而对应脚注标注的来源是 Roddy Boyd, NewYorkPost.com(2007 年 8 月 19 日),即《纽约邮报》。正文与脚注不一致,此处照实并列,不作取舍。
小结里作者真正想推的那句
作者在小结中把神秘感彻底卸掉:宽客也是先观察市场,产生一些普通人也会想到的想法,只是接下来用市场客观数据去研究它对不对,而不是靠传闻、经验或直接假设自己是对的。满意之后才布置进量化系统,由系统排除情绪、严格执行经过测试的策略。人依然在:产生想法、测试策略、决定用哪个策略、交易什么品种、交易速度多快,还握着「恐慌开关」——一旦觉得市场走势超出模型可控范围,就用它降低风险。
最后是本书的立场声明:即使是关注量化的人,也把主要精力放在阿尔法模型上;而作者要指出的是其他部件同样值得深入理解和评估——交易成本模型帮着确定换手率,风险模型帮着避开错误敞口,投资组合模型在成本、风控、盈利这些相互冲突的目标间平衡,并把目标组合传给执行模型。这些全部基于数据、经过研究才能完成。第二部分将沿黑箱内部逐一展开,且每章结尾都会标出已经研究了黑箱的哪些部分、还剩哪些——这是作者给读者的进度提醒机制。
案例档案
| 案例 | 一句话经过 | 在书中的作用(佐证哪个论点) |
|---|---|---|
| 大卫·史文森与耶鲁 170 亿美元捐赠基金 | 这位《机构投资的创新之路》作者在「财富/CNN 金钱」采访中说,因为不了解黑箱策略如何运作,从不据其投资 | 证明「看不懂所以不碰」连顶级机构投资者也未能免俗,黑箱的神秘性是真实存在的市场认知 |
| 《华盛顿邮报》2007 年 8 月 21 日《华尔街的数学大脑也会犯错》 | 文章称量化对冲基金靠复杂巧妙的数学算法发掘异常和隐藏的获利机会 | 主流媒体把量化等同于「复杂到不可理解」,是作者要纠正的靶子 |
| 《如今不再精明》(2007 年 8 月 19 日) | 文章称量化基金基于复杂数学指标、用电脑程序同时买卖成千上万只股票 | 同上;本条正文与脚注对刊物名称不一致,见上文存疑说明 |
| 1915 年电影《黑箱》(赫伯特·罗林森主演) | 犯罪学家桑福德·奎斯特发明破案机器「黑箱」,环球影城悬赏观众破解其秘密 | 交代黑箱一词的最早出处,说明神秘感是从娱乐产品带进来的 |
| 埃克森美孚与雪佛龙 | 两只相似股票短期价格偏离,多因供需短期失衡而非基本价值分歧,据此套利每日成交数十亿美元 | 证明统计套利的内核简单易懂,与主观的配对交易同源,差别只在是否有连贯框架 |
| 2008 年美林与美国银行合并 | 合并推高美林股价,不知情的模型会误判其高估而做空,宽客需人工把美林移出备选名单 | 划定系统性方法的边界,示范「输入垃圾,输出垃圾」与人工干预的正当场景 |
| 2001 年「9·11」事件 | 事件后许多宽客担心资本市场受更大冲击而降低杠杆,市场恢复正常后再调回 | 示范另一类干预:不改名单而整体降风险敞口 |
| 爱因斯坦解释无线电(本章题记) | 用「拽纽约的猫尾巴、洛杉矶就喵一声,只是没有那只猫」来解释无线电 | 题记,为全书定调:复杂系统可以用直白类比讲清楚 |
延伸案例(编者补)
编者补,非原书内容。本章的判定线——「建仓点位与头寸规模是否都由系统自动生成」——在今天读起来仍然锋利,因为它把「用不用电脑」和「是不是量化」彻底分开了。一个每天跑几百个因子筛选、最后由基金经理拍板买哪只、买多少的流程,按本章标准仍是伪宽客;反过来,一个只用两条均线但下单点位和仓位全自动的策略,是货真价实的量化。读者拿这条线去量自己的流程,比争论「模型够不够复杂」有用得多。需要强调的是,此段是编者给出的应用提示,原书第 2 章并未展开这类对照。
怎么用
- 用「过程」而不是「策略」来判断自己是不是在做量化:本章明确说宽客和主观交易者在策略内容上没有差别,差别在于是否对「哪两个资产算相似」「什么驱动背离」这类问题给出统一而连贯的框架。想法普通不丢人,回答方式随意才丢人。
- 拿图 2-2 当自查清单:阿尔法、风险、交易成本、投资组合构建、执行,加上数据与研究——照着数一遍自己的策略缺哪块。作者已声明许多策略并不包含成本模型、构建模型或执行模型,所以缺不等于错,但你要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为什么可以缺。
- 提前写好人工干预的规则,而不是临场决定:本章展示了两类真实干预(剔除受并购消息影响的个股、事件后整体降杠杆)和一处分歧(听到流言就剔除 vs 从不轻易改名单)。既然连书里的宽客都各有做法,就更应把自己的触发条件、处理方式和恢复条件事先写死,否则「恐慌开关」会退化成随手干预。
要点清单
- 黑箱一词最早见于 1915 年一部科幻电影片名,如今在科学和金融领域指「知道输入输出、不知内部机理」的系统;量化策略同时具备复杂性与神秘性,但本质只是一种决策过程。
- 媒体和顶级机构投资者(如史文森与耶鲁 170 亿美元捐赠基金)都停在「看不懂所以不投」,这正是本书要拆的认知。
- 统计套利的内核只有一句「相似资产表现应相似」(埃克森美孚 vs 雪佛龙),与主观的配对交易同源,差别在于宽客有连贯框架而主观交易者靠经验。
- 宽客的定义落在过程上:基于高深理论构造追求超额利润,并系统地加以实施;本书只讨论长期回报与市场趋势无关的、追求阿尔法的策略。
- 人没有被赶出系统:宽客产生想法、测试策略、决定用什么策略与品种速度,并握有「恐慌开关」;制导系统的类比说明设计阶段的错误会被时间放大成灾难。
- 量化与非量化的判定线:建仓点位与头寸规模是否都由系统自动生成——有一个靠人工就不是量化,「紧急」干预属于允许的例外。
- 全书骨架:阿尔法模型 + 风险模型 + 交易成本模型 → 投资组合构建模型 ⇄ 执行模型;再加上数据与研究两块地基,构成图 2-2 的黑箱示意图。
- 作者主动声明该结构不普适:部分策略缺少成本/构建/执行模型,风险要求可并入阿尔法模型,部件间还可以有递归连接(如用实际执行数据反过来优化交易成本模型)。
- 数据是宽客的命脉,且必须精确;研究不仅用于验证策略,框架中每个模块都需基于大量研究才能正确建立。
- 图 2-1、图 2-2、表 2-1 在可提取文本中只有图题/表题而无内容,本文所有结构描述均出自正文文字解说;正文称《如今不再精明》出自《纽约时报》而脚注标注为 NewYorkPost.com,此处不一致照实并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