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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数据挖掘、实施七要素与模型混合

TL;DR:数据驱动型阿尔法模型不靠经济学解释,直接让数据说话——好处是门槛高、竞争少、能捕捉理论尚未认识的行为,坏处是算力爆炸、噪声误导、必须频繁重拟合。真正把宽客彼此区分开的不是「用哪种现象赚钱」(就那么几种),而是实施细节:预测目标、投资期限、投注结构、投资范围、模型设定、条件变量、运行频率。光是前四项的最粗分类,价值型策略就能排列出 64 种。最高段位的宽客同时跑多个阿尔法模型,再用线性、条件、旋转或机器学习方法把信号混合成一个组合预测。作者在小结里把这一整套差异归结为统计学的两个分支之争:贝叶斯(重先验=重理论)对频率学派(数据只给概率与置信区间)。

详读#

数据驱动型阿尔法模型:图 3-1 里没有它#

本章前半的六类理论驱动型模型(趋势跟随、均值回复、技术情绪、价值、成长、品质)构成了 图3-1 的框架,而数据驱动型策略被排除在那张图之外。原因很直接:实业界很少有人用它。策略本身特别难理解,所依赖的数据工具也极其复杂。它的输入变量以交易相关数据为主(绝大部分是价格),目标是在数据里找出对未来有解释能力的模式——不问为什么,只问有没有。

作者给了两条清晰的好处。第一是竞争少。理论驱动型策略通常易于理解,构建时用的数学工具也不复杂,进入门槛自然低;数据驱动没有这个「优势」,门槛高,因此挤进来的人少,这本身就大有裨益。第二是覆盖面宽。理论驱动只能捕获人们已经认识到的行为,范围被锁死在那 6 种类型里;数据驱动则可以分辨出某种市场行为,无论它当下能否被理论解释。

最成功的落地场景是高频交易。股票、期货、外汇市场上很多高频交易者用纯粹经验主义的数据挖掘方法设计短期策略,效果很好。作者给的理由有两层:其一,人工与电脑程序化高频交易目前缺乏理论基础,既然没有理论可依,经验方法反而占优;其二,在高频的时间尺度上数据资源非常丰富,样本够多,经验主义者可以反复验证,最终找到统计学意义上显著的结果。

数据挖掘的四个软肋#

作者随后把缺陷摆得同样直白。

变量选错,结果荒谬。 研究人员必须先决定用什么数据建模。如果数据和预测目标根本没有联系或联系甚微,就会得到看似显著实则荒谬的结果——书里的例子是用过去 50 年每天的月相去预测股价。

算力爆炸。 如果把所有「可能有用」的变量都塞进去,计算量会大到无法实现。作者给了一个具体数字:对两年的盘中实时数据做较全面的搜索去寻找有预测能力的指标,即便只涉及少数几个变量,一台电脑连续工作也要 3 个月。

历史不等于未来。 从历史数据反推策略,等于假设未来和历史表现类似;而现实中未来走势常常与历史差别很大,即便差别不大也只在较短时间内成立。补救办法是经常性调整模型,但调整本身又含有很大风险。

噪声误导。 只靠数据挖掘算法搭出来的阿尔法模型「会让人觉得有些靠不住」:输入变量噪声过大时,大量错误信号会干扰分析人员的判断。作者的总体结论是:尽管存在例外,仅用数据挖掘技术制定策略去预测市场走向,通常并不可行。

数据驱动策略必须先回答的三个问题#

即便如此,仍有交易者在用,所以值得了解其问题框架:观察当前市场环境 → 在历史数据中找相似环境 → 据此判断未来各种走势出现的概率 → 历史数据支持就交易,不支持就不交易。这个流程和主观判断型交易(技术分析、「图表师」找重复模式)思路相通,只是数学上通常难以理解。落地时至少要把三件事定死。

一问:怎么定义「目前的市场环境」? 作者在这里给出全章最要紧的提醒之一:「在量化交易策略中不允许存在任何模糊的余地」(见「数据驱动型阿尔法模型」一节)。告诉电脑「找出历史上和现在很像的环境」远远不够。「现在」可以是一瞬间、刚过去的 10 分钟、过去的 10 年,没有统一标准,全凭宽客偏好。「环境」是看价格、交易量还是基本面?这也不是学术问题——小型科技公司股价波动和大型多元化金融公司股价波动是否该同样处理,牵涉到市场如何运作的基本理念。作者由此得出一个反直觉的结论:即便在极其依赖经验主义的数据驱动策略里,主观判断仍是设计策略的关键因素

二问:用什么搜索算法找「相似」?「相似」又怎么定义?算法怎么给出未来各情形的概率? 这些是最不容易概念化、最具技术性的问题。作者的告诫很重:「把统计工具应用到错误的问题中」(同节)是量化分析中最常见的蠢事儿。统计方法的选择没有统一答案。

三问:历史回溯多久? 这是一个折中,量化研究和主观投资管理都躲不开。一边是近期数据更相关——人类行为是否在变尚可商榷,但科技、人类交流方式在加速进化是肯定的,市场结构同样在进化,纽交所梧桐树时代的数据和今天全电子化交易时代关系有限。另一边是统计显著性——对绝大多数假设检验方法,样本量越大结论越可靠。越近的数据越相关,越多的数据结论越准,两者天然冲突,只能权衡。

实施策略:七个要素才是宽客的真正分水岭#

作者在这里转折:谋求阿尔法的手段本来就不多,但手段有限并不意味着宽客彼此雷同。实际的量化模型千差万别,远多于我们的想象——多样性来自实施方式。值得深挖的方面包括预测目标、投资期限、投注结构、投资范围、模型设定、条件变量和运行频率。

要素一:预测目标#

第一关键是搞清模型到底预测什么。可预测方向、幅度、运动持续时间,更进一步还可以预测概率或置信度。很多模型只预测方向——期货市场绝大部分趋势跟随策略就是如此,只判断涨跌。有些预测期望收益或目标价格的波动幅度。还有一些(不常见)试图预测运动持续的时间长短。

由此引出信号强度(signal strength)——量化模型里重要但未普及的指标,以期望收益或置信度定义:置信度不变时期望收益越高,信号越强;期望收益不变时置信度越高,信号越强。作者用埃克森美孚(XOM)与雪佛龙(CVX)设例:你认为两只都会涨,但对 XOM 的置信度更高或期望收益更大,那就该把更多赌注压在 XOM 上。量化模型同理,会给高置信度/高期望收益的预测更多信任。信号强度不固定时,它还会影响交易策略所用的方法(详见第 7 章)。但有个反直觉的注意点:极强的信号是不正常的,因此基于极强信号的预测与实际情况之间的置信度,往往反而低于弱信号情形。

要素二:投资期限#

有的量化模型预测微秒内的情形,有的预测一年甚至更久,绝大部分预测的时间范围在几天到几个月之间。作者用 图3-6(仅有图题,正文未含图内数据,见文末说明)配合的 2008 年 4—5 月标普 500 例子说明:用中期移动平均的趋势跟随策略会做空标普 500,因为市场自 2007 年 10 月起呈下降趋势;而用短期移动平均线策略,除 4 月中旬的 3 天和 5 月末的几天外,其余时间都持多头。同一个思想、不同期限,结论可以完全相反。

更值得记的是那条规律:较短投资期限上收益的差别,通常大于较长投资期限上的差别——分钟策略与小时策略的收益差异,大于 3 月期与 6 月期策略的差异,尽管后者的时间跨度明显更长。原因是运行频率:短期策略交易频次极高,期限上的微小差别每天被放大上万倍,一年放大几百万倍。书中的数字很硬:2008 年 4、5 月间,150 日/300 日均线与 60 日/100 日均线的趋势跟随结果基本完全相同(都做空标普 500);而 5 日/20 日均线策略在这 43 个交易日中有 8 天该做空,把 20 日换成 10 日均线(5 日/10 日)则变成 15 天该做空。

期限有无穷多种选择(两周、两周零 30 秒、两周零 31 秒……),所以作者给了一套粗分类:高频策略(预测期限不超过当前交易日)、短线策略(持仓一天到两周)、中线策略(几周到几个月)、长线策略(几个月或更长)。分界带有随意性,但有助于理解策略间的差别。

要素三:投注结构#

模型既可以预测金融产品自身(方向性/绝对投注),也可以预测它相对于其他产品的表现(相对投注)——「金价会涨」还是「金价相对银价便宜、未来走势更强」。相对预测又分小类(配对)和大类(分组)。

配对理论上最好懂,因为可以直接比较两种产品。但作者立刻指出软肋:很少有资产可以精确直接比较。两家互联网公司可能都靠搜索引擎收入盈利,但一家内容驱动型业务更多,另一家靠广告补充搜索收入;市场上还存在广告业务或内容业务很强、又各自与前两家共享部分特征的公司。交易者随即陷入困境:该用哪一个组合?什么才是最好的配对结构?

大类分组的目的是隔离并消除类内共同因素——按板块分组,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消除整个板块波动的影响,专注板块内部个股的相对变化。作者给出一个技术性理由支持大组:把只有两个元素的组群的共同因素分离出来极其困难,而在大类中区分类的行为和个体行为则容易得多。所以以组群交易的绝大部分宽客,倾向于用较大规模的分组而不是两两配对

分组方法有两条路,各有毛病。统计分组可能因数据原因造成错误分组——可能有一段时间互联网股票的走势和粮食价格一样,统计模型就把它们分到一组,可实际上二者的差异性远多于共性,绝大部分基本面分组根本不可能这么分;且随着市场体制变化,产品间关系频繁变化,系统会在它们已不再相像时继续错分。直觉分组(资产种类、部门、行业)有站得住脚的理论优势,但通常不准确(通用电气这种大型综合企业到底属于什么行业?),也可能过于僵化——股票和债券价格有时反向、有时同向,相关性随时段变化,想给「同组还是不同组」一个静态结论办不到。结论:无论统计还是直觉,绝大部分分组方法(乃至绝大部分相对预测策略)都面临市场机制变化导致产品间关系剧变的风险。

评估上的要点:同一个阿尔法模型用在单一产品和用在一组相关产品上,表现不同。一般在通常时段,相对阿尔法策略的收益比绝对阿尔法策略更平稳,但在极端行情下两者都会碰上各自的麻烦,相对策略尤其是错误分组。一些宽客同时用几种分组技术来减弱单一分组的风险——先按板块分组,再用动态统计方法改进这些分组,以更好反映近期个股相关性。

作者还专门澄清了「相对价值」(relative value):这是对冲基金行业很常见却没什么特殊用处的术语,用在相对投注结构的策略上,但「价值」二字在此并不合适——绝大部分所谓相对价值策略和价值投资毫无关系,相对均值回复、相对趋势、其他相对基本面策略都被塞进了这个筐里。

要素四:投资范围#

宽客必须决定策略适用于哪些金融产品,四个层次依次是:地理范围(适用于美国股市的相对均值回复短线策略,用到中国香港股市可能表现大不相同)、资产种类(外汇市场上的成长型策略用到股指上表现可能大为不同)、产品类别(股指类产品一般在期货市场交易,与单只股票完全不同,尽管同属股票类资产;不同产品类别的参与者性质和流动性特征各异),以及税务因素与个别产品的纳入/排除。

选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偏好,作者列了三条:一是偏好流动性好的产品,因为交易成本可预计;二是需要大量优质数据,而这类数据在高流动性的成熟市场更易获取;三是偏好易于用体系化模型预测的产品——生物科技公司股票就被一些宽客彻底排除,因为新药获批或被拒会造成快速剧烈的股价波动,偶发性太强、难以系统预测(具备生物科技背景的医师或许有直觉,但那不是大部分宽客能建模的事)。

由此形成的实际版图:宽客集中在股票市场、期货市场(尤其债券和股指)和外汇市场;一些用在固定收益类资产(互换、现金债券)而非期货上的策略在 20 世纪 90 年代后期很流行,现在已比较少见;地域上美国、欧洲、日本宽客众多,北美其他地区和亚洲发达地区也有一些;缺乏流动性的市场、交易公司债券或可转债的场外市场基本看不到宽客,新兴市场也较少见。趋势是:随着场外市场管理完善和电子交易技术改进,场外市场的量化交易正在增多,而这又会反过来改善这些市场的流动性。所以流动性本身可以作为衡量策略交易范围的一个重要维度

要素五:模型设定#

有核心概念远远不够,投入使用前必须把策略的方方面面给出详细定义——而定义方式不同,结果可能截然不同。作者仍用趋势举例:有的策略简单计算过去一段时间的收益总和,大于零算上行趋势,小于零算下行;有的用移动平均线(图3-1、图3-3、图3-4),看价格高于还是低于近期均价;还有一类试图在趋势形成的早期就识别它,用他们认为该阶段应出现的价格模式去匹配,但并不判断是否已形成长期趋势。

「使用数学语言精确地给出策略的具体表达」是宽客工作的重要部分,也是差异性和潜在比较优势的根源。作者承认这一层难以对外披露:对非量化交易者而言,模型设定仍是「黑箱」里很模糊的层面;但尽可能深入研究宽客的模型设定,恰恰有助于理解宽客与普通人投资收益差别巨大的原因。

模型设定中很重要的一块是参数设定——移动平均的天数选择(5 日/10 日交叉 vs 5 日/20 日交叉)就是关键参数。很多宽客借助机器学习或数据挖掘方法来定参数:机器学习算法旨在提供一条理论上可行的智能化途径,在不出现过度拟合的前提下测试参数的众多潜在组合以挑出最优组合。

参数问题里还有一类是模型调整频率。为使用更近期的数据而更新模型,这一过程叫重拟合(refitting)——要在实盘交易中把策略开发时完全一样的一部分工作重做一遍。它是计算密集型的,有时涉及百万甚至数十亿的计算量,所以很多宽客极少重拟合甚至压根不更新。而重拟合又会带来过度拟合风险——把虚假的、短暂的关系错认为有效且具持续性的关系。

要素六:条件变量#

条件变量会让策略更复杂,但能提高预测效率。作者分了两类。

修正型条件变量(modifying conditioner):基于某个给定信号,按该信号的特征或结果而变化。单纯一个趋势指标不足以正确捕捉趋势——趋势跟随策略里有很多错误信号。很多有经验的操盘手承认,没有「资金管理」或「风险管理」规则,他们的策略基本上不具有可投资性;这些规则在一定程度上就是趋势跟随策略的条件变量。最常用的是停止规则:止损、止盈、时间停止。止损的逻辑是跟随趋势直到反转、损失足够大时触发;它通常在策略出现大量「错误」信号时起作用,而不是在「好」信号大赚时。作者由此点出趋势跟随的真实盈利结构:很多方向型趋势跟随策略只在很少数交易中盈利(通常少于 40%),但盈利单的收益远高于亏损单的损失——正是因为止损规则的存在。止盈用于当前仍在盈利但风险越来越大时:市场几乎不可能沿同一方向无限期走下去,同方向赚够了就该见好就收。时间停止用于避免持仓过久触发某些信号而被认为交易失效,是一种更新投资组合的途径。

辅助条件变量(secondary conditioner):要求多种信号达成一致才触发交易。基本面上的典型是 GARP(Growth at a Reasonable Price)——「在较低价位买入成长性高的股票」:公司处于成长期且股价不高才进候选,光是绝对价格便宜并不说明值得买。价格驱动型策略中则会组合不同期限的趋势,或把趋势法与均值回复法组合:均值回复可以作为买入已下跌产品的条件,但交易方向必须与长期趋势一致——上行市场里买下跌的产品,下行市场里卖上涨的产品。

作者顺带把基于规则的模式识别策略与数据驱动型区分开:两者都在找市场行为中重复的模式(通常比「买涨卖跌」「买跌卖涨」复杂),但理论驱动型模式识别从预先设定的规则开始,而数据驱动型更依赖算法去判断哪种模式最重要(尽管也是在给定范围内)。

要素七:运行频率#

最后一个要素是运行频率(run frequency)——模型寻找新交易机会的频率。有人每月跑一次,有人几乎连续运行,必须找平衡点。

频率太高的代价:交易机会更多意味着付给经纪商更多佣金、交易成本更高;而且更可能基于不含有用信息的噪声数据做决策,于是成本增加了、阿尔法却没显著增加,总体盈利水平反而下降。

频率太低的代价:会导致数量少但规模大的交易,对市场冲击大、代价高;模型久不运行,一旦运行就会对现有组合造成很大变动,大宗交易冲击既有市场结构;还容易在休眠期错失以更有利价格交易的机会,模型运行前后出现偏差也可能错过稍纵即逝的好价格。

运行频率取决于策略的其他因素,尤其是预测的投资期限和输入变量类型。实际情况是:绝大部分宽客运行模型不少于一周一次,很多整天连续运行;策略运行频率越低留的余地越大,但短期策略倾向于连续实时运行。

策略的多样性:为什么 64 种只是起点#

作者做了一次乘法来量化多样性。只取前 4 项实施细节和最简单的分类:2 种预测目标(方向、振幅)× 4 种投资期限(高频、短线、中线、长线)× 2 种投注结构(绝对型、相对型)× 4 种资产类型(股票、债券、货币、商品)= 64 种不同的价值型模型。而这还没算上定义价值的方法、用其他变量定义价值的方式、寻找价值的频率等。乍看无穷无尽,但这个框架足以让外行对黑箱内部有所理解。作者对成功宽客的画像也在这里:令人难以置信地注重细节,不知疲倦地提出恰当的问题并找到最佳解决方案。图3-7 是对阿尔法模型分类的重述与扩展。

混合型阿尔法模型:四种流派#

宽客不必给一个阿尔法模型只选一种实施方法,也不必只用一个模型——最高深也通常最成功的宽客倾向于同时使用几种阿尔法策略(趋势跟随、均值回复、各种基本面方法),并跨不同期限、不同投注结构、不同产品、不同地域,从多样性中受益。

这和主观交易同构。作者的设例:某共同基金经理拿到两份关于埃克森美孚的报告,一份用格雷厄姆-多德的经典基本价值理论,认为未来一年涨 50%;另一份用趋势跟随法,认为未来一年横盘整理。经理该信谁?这就是混合模型的核心问题。

混合有 3 种常用量化方法——线性模型、非线性模型、机器学习模型;此外还有第 4 种流派:根本不混合,而是基于每一种阿尔法模型各构建一个投资组合,再用第 7 章的投资组合构造方法把这一系列组合混合起来。最好的混合方法取决于模型本身,但有一条一般原则(图3-8 用两个预测模型 A、B 与真实情况的重叠区域示意):其他条件相同时,阿尔法模型的任意有效组合都优于单个模型——A、B 各自成功率都很低,同时使用,成功率差不多是单独使用任一方法的两倍。

线性模型是迄今为止最常用的,它是人们对因果关系常见认知途径的理性复制版:变量是否入模彼此独立,且假设变量可加、不受其他变量进出的影响。作者用高中生申请大学做类比——成绩、标准分、课外活动、推荐意见、作文作为独立变量放进线性模型预测录取概率,无论其他变量如何成绩都很重要,此时线性适用;但若「标准分足够高时作文就不起作用」,线性模型就不再合适。第一步是给每个阿尔法模型分配权重,通常用多元回归找出对历史交易行为解释力最强的模型组合,这里隐含一个假设:能合理解释历史的模型,也能对未来有足够解释力从而带来利润。把每个模型的产出(预测或得分)乘权重再相加,就得到组合预测。书里的算例:收益模型(E/P 比率)预测 XOM 未来一年涨 20%,趋势模型预测跌 10%,回归得出权重 70%/30%——70%×20%=14%,30%×(−10%)=−3%,合计 11% 即为混合模型的一年期预期收益。

线性模型有个特例是等权重模型:思路是交易者无力得到更精确的权重,索性一视同仁;虽然算不上高度数量化,但在量化交易中很常见。变形是「等风险」权重,背后的概念是 1 美元对高风险策略和低风险策略的意义不同(第 6 章详述)。还有一种是干脆按主观判断给权重。

非线性模型假设预测变量之间不独立,或变量间关系随时间变化,主要有两类。条件模型(conditional models)——某个模型的权重取决于它对其他模型的解释能力。沿用前例:假设 E/P 收益模型只有在与价格趋势法结果一致时才有效,即只有高收益股票趋势上行时才可能买入、低收益股票趋势下行时才可能卖出;不一致则收益模型被完全忽略。于是同样的 XOM,线性组合给出 11%,条件模型却不发信号(趋势为负、收益为正,不一致);如果趋势法对 XOM 也预测为正,则目标收益为 20%——由价值因素算出、因与趋势一致而被「激活」。作者提示:这类混合很像在每个阿尔法模型里多加条件变量,但并不要求条件模型是「变量全进全出」的方法,也可以按其他模型的预测值增减某模型的权重(表3-1 给了一个条件模型的例子)。条件模型的另一种做法是用外部变量分配权重:一些从业者认为市场波动高位、个股相关性低时统计套利表现更好,因此同时跑均值回复统计套利与方向性趋势策略的公司,应在高波动低相关时重仓统计套利,在低波动高相关时重仓趋势策略,其余时段两者等权。

旋转模型(rotation approach)是第二类非线性方法:它追随的是阿尔法模型自身表现的趋势,而不是市场的趋势。形式上像线性模型,但权重基于各信号表现随时间更新波动,越来越多的近期数据被用来算权重,通常给近期预测表现好的模型更高权重——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作用在模型上、随时间变化的趋势跟随策略。

机器学习模型:用算法算出对历史数据解释力最强的最优混合,并假设历史上表现好的混合在未来也好;旋转模型可以用机器学习基于不断变化累积的数据集周期性更新最优权重。作者强调了一个对比并重复了两遍:用机器学习决定各阿尔法模型的权重,比用机器学习直接生成阿尔法信号更常见、效果也明显更好。但相对其他分析技术,机器学习在混合环节用得并不多,只有很少一部分宽客使用。

作者对这一节给了个人评价:混合信号在学术著作和交易报告中都很少受重视,但他认为这是量化交易乃至任何交易中最迷人的部分——因为它对应了所有决策者面对的同一个问题:面对大量信息和各种意见,如何整合成一个审时度势的决策?

最后作者划清一条容易混淆的界线:信号混合 ≠ 投资组合构建。两者都关乎头寸的选择与组合,但明显不同且相互独立:信号混合把多个阿尔法信号加权汇总成一个组合预测,供组合构建使用;投资组合构建模型则把阿尔法信号、风险模型、交易成本模型(后两章内容)等多种信号作为输入,决定的是头寸规模

小结:贝叶斯 vs 频率学派,与黑箱结构图#

作者用纳特·西尔弗(Nate Silver)的《信号与噪声》收束全章:预测方法之间的区别,并非所立足的科学学科不同,而是所从属的统计学分支不同

贝叶斯统计学极重「先验」(prior)——预测者事先知道的信息。作者的例子:你听说关系很好的配偶说了侮辱你的话。先算先验:在听到这话之前,什么情形下配偶会辱骂你?概率通常很低,设为 10%。再算:考虑到配偶不太可能侮辱你,你听到的那句话不是侮辱性话语的概率——如果那句听起来确实很负面(如「我丈夫是个傻瓜」),这也不太可能,设为 10%。最后算:她说这话是真想侮辱你的概率——如果她以为你没听到,概率上升;如果她看到你就在面前,概率下降。设定她以为你不在家,则为 65%。综合起来,由贝叶斯定理算出配偶确实是要侮辱你的概率在 42% 以下。作者读出的含义很细:这个结果低于「没有先验信息」时的判断(先验告诉你伴侣不太可能侮辱你),但高于「你在不确定条件下没听到这句话」的情形。贝叶斯的基本理念是允许新信息修正先验——新信息越令人吃惊(与先验冲突越大),我们就越多地摆脱先验

频率统计学则认为数据只能告诉我们概率以及围绕概率的置信区间。作者的例子:从数据分析得出股票当前 E/P ≤ 0.03(即 P/E ≥ 33.33)、已下降 10%,并知道观察到这一比率后一年内对应 6% 的置信区间,据此作进一步预测。

关键的对应关系是:先验与理论之间存在哲理性关系,这不是巧合——本章前半的理论驱动型模型对应贝叶斯,本章前段的数据驱动型方法则对应频率学派。但作者立刻指出这条分界并不干净:很多理论型科学家也坚信应从数据出发得到结论(例如模型参数估计),于是很多自称贝叶斯学派的人其实用的是频率工具。作者引卡耐基梅隆大学的拉里·沃瑟曼(Larry Wasserman)针对西尔弗那本书写的书评:西尔弗本人极其依赖频率方法来确定模型效率,依赖程度之强,以至于可以称他为频率学家。

全章落点回到黑箱:无论用什么方法预测、选哪种阿尔法模型、怎么设定实施、如何组合,宽客只需给出模型和输出结果。输出通常是期望回报(期望回报 = X%)或方向性预测(预期方向 = 上/下/平),有时会加上时间元素(未来 Y 天的期望收益)和/或概率(获得该收益的概率为 Z%),以便让输出在交易决策中更有效。图3-9 是量化交易系统结构图概况。

作者最后表达了一个持久的惊讶:用于量化管理资金的概念如此简单、数量如此之少,而实务界的量化策略又如此难以置信地丰富多样,这两件事居然同时成立。宽客做决策所依赖的那些因素,正是阿尔法收益差异的重要根源。本章框架可用于评价宽客,也可供宽客自评。下一站是风险模型——量化交易策略的另一个核心部件。

关于本章图表的说明(存疑)#

本半章提到的 图3-6(基于不同投资期限对同一策略的分析)、图3-7(理论驱动型阿尔法模型的框架图)、图3-8(多种预测模型的图示)、图3-9(黑箱结构)以及 表3-1(混合策略简单的条件(非线性)模型),在可读的正文中只保留了图题/表题,没有图形或表格内容。上文对这些图表的说明,全部来自正文对它们的文字描述(例如 图3-6 对应的 2008 年 4—5 月标普 500 移动平均线例子、图3-8 对应的「A、B 重叠区域」表述),未对图内数据作任何补充或推测。表3-1 的具体条件取值在正文中没有展开,此处不作臆测。

案例档案#

案例一句话经过在书中的作用(佐证哪个论点)
2008 年 4—5 月标普 500 指数市场自 2007 年 10 月起下行;中期均线趋势跟随策略全程做空标普 500,短期均线策略除 4 月中旬 3 天和 5 月末几天外几乎全程做多同一策略思想在不同投资期限上可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
同期均线参数对比(真实行情统计)150 日/300 日与 60 日/100 日均线结果基本完全相同(都做空);5 日/20 日在 43 个交易日中有 8 天做空,改用 5 日/10 日则变为 15 天短期限上的微小参数差别被高频交易放大,长期限上则不然
通用电气(GE)的行业归属大型综合企业很难归入某一个行业直觉分组法通常不准确
生物科技公司股票新药获批/被拒引发快速剧烈的股价波动,偶发性强一些宽客据此把整类产品排除出投资范围(可预测性偏好)
场外交易市场随着监管完善与电子交易技术改进,OTC 市场的量化交易正在增多,流动性随之改善流动性可作为衡量策略投资范围的重要维度
20 世纪 90 年代后期的固定收益策略主要用在互换与现金债券(而非期货)上的一批策略当年很流行,如今已比较少见投资范围与产品类别的选择随时代变迁
纳特·西尔弗《信号与噪声》(2012)书中展示预测方法之间的区别作者据此提出:差异来自统计学分支(贝叶斯 vs 频率),而非科学学科
拉里·沃瑟曼(卡耐基梅隆大学)的书评指出西尔弗本人极度依赖频率方法确定模型效率,可称其为频率学家说明贝叶斯/频率的分界在实践中并不干净
GARP 策略(基本面分析师群体)信奉「在较低价位买入成长性高的股票」辅助条件变量的典型:要求成长与估值两个信号一致才触发

说明:埃克森美孚(XOM)与雪佛龙(CVX)在本半章中均为设例——作者用真实公司名演示信号强度比较、线性混合 11% 算例和条件模型不发信号的机制,书中并未主张这是对这两家公司的真实预测,故不计入上表。用月相预测股价、高中生申请大学、配偶是否在侮辱你,同为设例。

延伸案例(编者补)#

编者补,非原书内容。2007 年 8 月的「量化地震」(quant quake)是本半章「投注结构」一节所讲风险的一次公开演示:多家采用相对投注结构的股票市场中性/统计套利基金在几天内同时出现异常回撤,随后又快速反弹。事后被广泛讨论的解释是,众多机构基于相似的分组与因子暴露建仓,当其中一部分被迫去杠杆时,拥挤的相对头寸互相踩踏——这正对应书中那句判断:相对策略在通常时段收益更平稳,但在极端行情下会遭遇分组本身带来的问题。本段属编者补充的背景,不代表原书论述。

怎么用#

  1. 拿七要素做尽调清单。 面对任何一个量化策略(别人的或自己的),逐条问:预测的是方向还是幅度?投资期限多长?绝对投注还是相对投注(若相对,怎么分组)?投资范围覆盖哪些地域/资产/产品类别?关键概念(如「趋势」)具体怎么定义、参数怎么定、多久重拟合?用了哪些条件变量(止损/止盈/时间停止/信号一致性)?模型多久跑一次?作者明说这套框架就是用来评价宽客的——七个问题问下来,「黑箱」会露出大半。
  2. 判断「策略差异」时先看期限和参数,别只看思想。 本章给的实证是:5 日/20 日与 5 日/10 日均线在同一段 43 个交易日里给出的做空天数是 8 天对 15 天。所以两个宣称「都做趋势跟随」的产品,业绩可以毫不相关;反之,150 日/300 日与 60 日/100 日几乎给出同一结果——「参数不同」不等于「策略不同」。
  3. 先想混合,再想找一个更好的单模型。 作者的结论是:其他条件相同时,任意有效组合都优于单个阿尔法模型(A、B 同用,成功率约为单用的两倍)。如果打算用机器学习,本章的经验是把它用在决定各模型权重上,而不是用来直接生成阿尔法信号——前者更常见、效果也明显更好。

要点清单#

  • 数据驱动型阿尔法模型不在 图3-1 的框架里:门槛高、用的人少,优势是竞争少、且能捕捉理论尚未认识的市场行为,最成功的落地场景是高频交易(数据丰富、理论基础缺失)。
  • 数据挖掘的四个软肋:变量选错出荒谬结果(月相预测股价)、算力爆炸(两年盘中数据搜索少数变量要跑 3 个月)、历史≠未来(必须频繁调整,调整本身有风险)、噪声误导判断。
  • 即便是最经验主义的数据驱动策略,主观判断仍是关键——因为「现在」「环境」「相似」「回溯多久」都得由人来精确定义,量化里不允许任何模糊余地。
  • 预测目标可以是方向、幅度、持续时间、概率/置信度;信号强度由期望收益与置信度共同定义,但极强的信号反而置信度更低。
  • 投资期限的粗分类:高频(不超过当日)、短线(1 天—2 周)、中线(几周—几个月)、长线(几个月以上);短期限上的微小差别会被高频交易放大成截然不同的结果。
  • 投注结构上,配对交易受限于「几乎没有可精确比较的资产」,而大类分组更容易把类行为和个体行为分开,所以多数做组群交易的宽客用大组;无论统计还是直觉分组,都扛不住市场机制变化。
  • 「相对价值」是行业里常见却没什么用的术语——绝大部分相对价值策略和价值投资无关。
  • 投资范围四选择(地理、资产种类、产品类别、税务/取舍)由三条偏好驱动:流动性好、数据优质、可系统预测;结果是宽客集中在股票、期货(债券与股指)、外汇,罕见于非流动性市场与新兴市场。
  • 模型设定(含参数与重拟合频率)是宽客差异性与比较优势的根源,也是黑箱中最模糊的一层;重拟合计算量可达数十亿,且带来过度拟合风险,很多宽客因此极少更新甚至不更新。
  • 条件变量分两类:修正型(止损/止盈/时间停止——多数操盘手承认没有资金/风险管理规则策略不可投资)与辅助型(GARP、趋势+均值回复的一致性要求);趋势跟随通常胜率低于 40%,靠盈亏比取胜。
  • 运行频率两头都有代价:太高则佣金与噪声决策增加、阿尔法未必增加;太低则单笔过大冲击市场、错失窗口。绝大部分宽客至少一周跑一次,很多整天连续运行。
  • 只用最粗的前四项分类(2 预测目标 × 4 期限 × 2 投注结构 × 4 资产类型),价值型策略就有 64 种——概念少而实现多,正是量化多样性的来源。
  • 混合阿尔法有四条路:线性(多元回归定权重,70%×20% + 30%×(−10%) = 11% 的算例)、非线性(条件模型/旋转模型)、机器学习(更适合定权重而非生成信号)、以及「不混合」(各建组合再在组合层混合,第 7 章)。
  • 信号混合与投资组合构建是两回事:前者把多个阿尔法信号加权成一个组合预测,后者用阿尔法+风险模型+交易成本模型决定头寸规模。
  • 小结的收束:理论驱动 ≈ 贝叶斯(重先验,新信息越冲突越摆脱先验,配偶侮辱例算出 <42%),数据驱动 ≈ 频率学派(数据只给概率与置信区间);但这条线并不干净——沃瑟曼指出西尔弗本人就是个频率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