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箭小子

一个叙事装置：从”先下手为强”倒推回童年#

作者开篇没有直接讲童年，而是先摆出成年贝佐斯的两个动作：网络泡沫期间他不只是用事实驳倒了拉维·苏里亚这些怀疑者，还要在新闻发布会上把这个胜利讲给后来的员工听；击败巴诺也一样，他更乐于反复讲述当初在巴诺咖啡店开第一次会议的场面。作者说，贝佐斯多年的朋友和同事解释他这种”先下手为强、手段非同寻常”的做派时，话锋总会转回近50年前的童年。这是本章的结构：把成年人的行为模式当谜面，把童年当谜底——但作者对这个因果关系是留白的，他明确写”我们当然不得而知”。

生父泰德·乔根森：独轮车马球手，和一段注定失败的婚姻#

贝佐斯的生父希欧尔多·约翰·乔根森（泰德·乔根森）是马戏团演员，20世纪60年代新墨西哥州阿尔伯克基最好的独轮车骑手。1961年《阿尔伯克基日报》登过他16岁时的照片，被当地独轮车俱乐部授予”最多才多艺的骑手”。他加入自行车店老板劳埃德·史密斯组织的独轮车马球队跑遍全国，在博尔德的比赛里，400名观众在购物中心停车场看他们在4英寸厚的冰上、用36英寸球棍追6英寸橡皮球，两局3∶2、6∶5取胜。1963年他们以”独轮车牛仔”形象巡演乡间集市，为林林兄弟马戏团演出，1965年春天跟鲁德兄弟马戏团演了8场，还去好莱坞试过奥沙利文秀的舞台——作者补了一句”正如我们所料，最后没有成功”。

高中时乔根森与低两级的杰奎林·吉斯（杰姬）约会，两人的父亲都在桑地亚上班。乔根森刚满18岁、快高中毕业时，16岁读高一的杰姬怀孕了。吉斯家出钱让他们去墨西哥华雷斯办婚礼，1963年7月19日又在吉斯家补办一场；因杰姬未成年，她母亲和乔根森的父母签了结婚申请书。1964年1月24日，杰弗里·普勒斯顿·乔根森出生。

婚后的日子很难看：唯一的财产是一辆乳白色雪佛兰55型轿车；马球团薪水低还得分账，劳埃德·史密斯拿大头；乔根森去环球百货公司打工，时薪1.25美元。外祖父普勒斯顿·吉斯试着救他——出钱让他上新墨西哥大学，他几个学期后辍学；又替他在州警察署找差事，他没干多久辞职。1965年6月，婴儿17个月大时杰姬提交离婚申请，法院判乔根森每月付40美元抚养费，法庭笔录显示他月收入180美元。此后他偶尔探视，但常常不付钱。

收养：一通电话结束的父子关系#

1968年，杰姬打电话告诉乔根森她要再婚、搬去休斯敦，他可以停付抚养费，但她要让杰弗里随新丈夫的姓，并要他不要打搅他们的生活。杰姬的父亲让乔根森兑现”远离她们母子”的承诺。收养需要他同意，他想了想，认为孩子跟着杰姬和新丈夫可能更好，就答应了。几年后他与这家人彻底失联，连他们的姓都忘了；几十年里他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一直为当初的决定自责。

作者在这里点出一处事实偏差：贝佐斯1999年对《连线》说自己从没见过亲生父亲，“严格来说，他说的不是事实”——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时已经三岁。10岁那年杰姬和迈克告诉他迈克是继父，这事让他大哭了一场，之后不久他戴上了眼镜。上大学时他就身世追问过母亲一连串敏感问题，两人事后都拒绝透露细节；谈完他抱住母亲说”妈妈，你做得对”。作者顺带提到乔布斯和埃里森也有被收养经历，有些人认为这种经历给了他们动力——但这是”有些人认为”，不是作者的结论。

继父米格尔·贝佐斯：彼得潘行动里的16岁流亡少年#

1959年古巴革命打断了米格尔·安格尔·贝佐斯·佩雷斯的生活。他原本在圣地亚哥的耶稣会精英学校多洛雷斯上学（卡斯特罗也毕业于此），革命后学校被社会主义青年营取代，父亲和叔叔合开的木材厂被关。他和朋友在街上写反卡斯特罗标语，父母怕出事决定送他去美国，等了一年才拿到护照；母亲和姐姐用旧毛衣给他重织了一件毛衣（后来这件毛衣被镶框挂在阿斯本家里的墙上）。

1962年他16岁只身到迈阿密，只会一个英文单词”hamburger”，是天主教主持、美国政府重金资助的”彼得潘行动”最早的求助者之一。他先被送到南佛罗里达”智多星”营地，和400个流亡孩子在一起，堂兄第二天也到了。几周后他们领到行李和厚夹克，被送去特拉华州威明顿的教养院，米格尔的原话是”伙计，我们有麻烦了”。在神父詹姆斯·伯恩斯主持的”出生之地”（Casa de Sales），这位刚从神学院毕业、说流利西班牙语、偶尔喝伏特加奎宁的年轻牧师教他们英语，作业做完每周给50美分零花钱去参加周六舞会。室友卡洛斯·卢比奥·艾伯特说，伯恩斯把一屋子不会英语的流亡少年变成了一个大家庭。1962年10月古巴导弹危机后，这些自称”La Casa”居民的孩子知道回家无望了。

一年后米格尔进入阿尔伯克基大学（一所已不存在的天主教大学，向古巴难民提供全额奖学金），为增加收入在新墨西哥银行上夜班——刚离异的杰姬正在同一家银行财务部工作，两人班次刚好重叠一小时。他用带浓重古巴口音的初级英语约了她好几次都被婉拒，最终她答应了，第一次约会看的是《音乐之声》。1968年4月两人在阿尔伯克基第一所公理教会结婚，婚礼在桑地亚科罗纳多俱乐部举行。米格尔进埃克森石油做石油工程师，全家搬去休斯敦。4岁的杰弗里·普勒斯顿·乔根森变成杰弗里·普勒斯顿·贝佐斯，管米格尔叫爸爸。一年后妹妹克里斯蒂娜出生，再一年后弟弟马克出生。（存疑：文中先说米格尔进阿尔伯克基大学，后又说他”继续在新墨西哥大学求学”，两处校名不一致，此处照录不改。）

母亲杰姬：最年轻的妈妈，也是最硬的那个人#

杰姬的回忆构成了本章的童年素材主干：杰夫3岁用螺丝刀拆掉自己的婴儿床，非要睡大床；在公园坐旋转小船时，别的学步小孩冲妈妈挥手，他盯着设备上的皮带和滑轮看；蒙台梭利幼儿园老师说这孩子太专注，得连人带椅子一起搬走。她说”天赋”在当时的教育里还是个陌生词，对一个年轻妈妈更是如此，而”到现在他的性格也没变”。

父母担心他变书呆子，让他去打各种球”克服自己的弱点”：棒球投球投不准，母亲把床垫绑在栅栏上让他练；橄榄球他刚够体重线，教练让他打后卫，因为他能很快记住全部战术和每个人的站位——他自己说特别讨厌橄榄球。但竞争性已经露头：所在的喷气机队没拿到联赛冠军，他当场放声大哭。

13岁时因迈克的工作全家迁到佛罗里达彭萨科拉，学校规定新生要等一年才能进天才计划，杰姬硬是说服校方先测试孩子能力，最后让他们改了主意。杰夫的朋友约书亚·温斯坦的评价很直接：想知道杰夫为什么会成功，看看他妈妈就知道了。她也管得住他：州警在迪克西高速路上给贝佐斯开罚单，她要求贝佐斯和当时车上所有朋友一起当面向州警道歉；发现一个古怪邻居把他从课堂上叫出来听她倒苦水（他本来是去帮她清笼子养仓鼠的），她当即掐断了这段来往。她还和温斯坦的母亲一起组织了邻里监督组织。

外祖父波普·吉斯：农场、DIY，和”仁慈比聪明更难”#

外祖父劳伦斯·普勒斯顿·吉斯（朋友叫普勒斯顿，家人叫波普）“二战”时是美国海军少校，后来在美国原子能委员会当地办事处任主管——这个负责核武器项目的联邦机构是杜鲁门在战后从军队接管的。20年前他还在ARPA（今DARPA）这样的军事研发机构工作过，常给外孙讲火箭、导弹和外太空探索。1968年他因看不惯老板的官僚作风离开原子能委员会，退休后和妻子玛蒂搬到得州科图拉的农场。贝佐斯10到16岁的每个夏天都在那里度过，农场离最近的商店和医院有100多里地。

作者把外祖父定位成贝佐斯的人生导师，传递了三样东西：自立、智慧，以及”发自内心对低效率的厌恶”。杰姬说父亲几乎没有不会做的事，认为每件事”都像是在车库里干，你完全可以处理”。祖孙俩修风车、阉公牛、改造泥土地、发明自动开门装置、用吊车搬D6型卡特比勒推土机的大件。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那条猎鸟犬：尾巴被车门夹伤，周围兽医只擅长治牛，他就在修车行里自己动手做手术截了一段尾巴，事后说没想到狗尾巴能流那么多血。

农场之外是图书馆。波普带他去科图拉图书馆，他在暑假里读完当地居民捐赠的大量科幻——凡尔纳、阿济莫夫、海因莱因——立志当宇航员。波普教他下西洋棋并且一直赢他，杰姬求父亲让孩子赢一盘，波普的回答是等他准备好了自然会赢。

本章的情感高点是2010年普林斯顿毕业演讲里那段：10岁的杰夫在环美蒸汽拖车旅行的后座上做死亡概率统计，算出外祖母吸烟会折寿9年，探头去告诉她，外祖母当场流泪，波普把车停到路边。杰夫以为要挨骂，波普却只是平静地说了那句”仁慈之心要比聪明做事更难”（约第126页）。作者点明玛蒂·吉斯多年与癌症抗争，最终被癌症夺去生命——这让那次统计变得更刺人。

迈阿密少年：过头的求胜心、梦想学院与毕业致辞里的太空#

8岁时贝佐斯标准测试成绩优异，进了橡树河小学的”先锋计划”班，开车半小时。校长安排他接待正在为《开启智慧的心灵》做调研的茱莉·雷。当地公司捐了台富余电脑，他带着一群朋友把走廊里废弃的电传打字机接上主机，自学编程写出最早的《星际迷航》游戏并玩个没完。他对宇宙的痴迷5岁就发芽了——在家里黑白电视上看登月直播（文中写作”阿波罗二号登月”，与阿波罗计划实际登月任务不符，存疑，此处照录不改）。

在彭萨科拉待两年后，全家因迈克的工作搬到迈阿密——15年前迈克作为一文不名的移民就是在这里遇见杰姬的，如今他已是埃克森高管，全家在戴德买了带泳池的四居室。80年代初的迈阿密正在打缉毒战、迎接1980年马里埃尔偷渡潮，而这一切几乎没在贝佐斯与朋友的世界里留下痕迹。他上迈阿密美洲蒲葵高中，进科技和棋类兴趣小组，开一辆没空调的蓝色福特猎鹰旅行车。温斯坦形容他的专注”让人难以忍受”，不是科学家那种疯狂，而是集中注意力的能力超强、近乎疯狂，自律极强。

求胜心到了朋友都觉得荒唐的程度：连续三年学校最佳理科生，两年数学最佳，做的”家蝇在失重环境下的反应”入围全州科学展。他当着全班宣布要做680人这一届的毕业致告别词者，然后玩命去拼。温斯坦说，别人根本不在乎这个竞争，杰夫却比谁都努力。

麦当劳那个夏天（他成了出色的油炸工，学会单手打鸡蛋）之后，他不想再干低薪工作，和女友厄休拉·维尔纳一起办了”梦想学院”（the DREAM Iustitute，提取文本拼写如此）——为期10天、面向10岁左右孩子的夏季班，讲《格列佛游记》、黑洞、核威慑，用他家的苹果二代电脑，传单上写”重点在于用新的思维方式来思考老问题”。维尔纳的父母不看好，贝佐斯的父母立刻给马克和克里斯蒂娜报了名。维尔纳还记得他为她18岁生日设计的迈阿密寻宝游戏：去银行向出纳索要100万便士，再去家得宝找马桶垫下的线索。

结果他拿了A、拿了最早进普林斯顿的机会、做了致告别词者，还拿到《迈阿密先驱报》赞助的银骑士奖。毕业演讲他自己起草，母亲帮他打印并留到今天，里面有《星际迷航》的片头语”宇宙是最终的边界”，主体是通过轨道空间站建立人类永久居住地来拯救人类、把地球变成巨大自然保护区。维尔纳90年代对记者说的话是本章的题眼：他赚这么多钱，目的就是探索太空。

蓝色起源：一家藏在亚马逊地址后面的公司#

镜头切回2000年。亚马逊正在挣扎着让财务转正、和唱空者搏斗，贝佐斯身家从61亿美元缩水到20亿美元——但仍是世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就在这时，他在华盛顿州秘密注册了一家做太空探险的新公司。

线索早就散落着：90年代他就告诉过公关主管凯·丹加德，她试图把这个梦想编进亚马逊品牌——和电影公司签过产品植入协议，想把亚马逊广告牌放到艾迪·墨菲主演的《星际冒险王》的月球上（读到脚本里的恐怖情节后撤回），1999年还试图说服NASA让”发现号”上的宇航员在亚马逊下单圣诞礼物，NASA有点兴趣但嫌太商业化。早期投资人、前5年非正式董事尼克·哈诺尔说他坚信终有一天会遨游太空，为此起早贪黑。2000年作者问他在读什么书，他说的是罗伯特·朱布林的《进入空间》和《火星任务》；当作者问硅谷创业家何时会办私人太空公司（此时距马斯克创办SpaceX还有两年），他绕着弯回答说投资短期看不到收益、风投会上从没人谈这个，“表面上人们对这个话题并不关心，其实背后掩藏着人们的极度热忱”。2002年他还在亚马逊上公开发布愿望清单，列着《空间飞行器的历史》和《稀土》。

2003年2月，作者在蒙特利的TED上听到有人谈论西雅图一家叫Blue的太空公司。一个月后，贝佐斯和律师在西得州阿尔卑斯山附近（周围几百里荒无人烟）出了直升机事故——FAA报告称尾梁起飞时撞树、栽进小河，三人轻伤。贝佐斯后来对《时代周刊》说，当时头一个念头是”这种死法多让人没面子”。他在那里找农场，既因为想让后代拥有他在科图拉农场的体验，也是在找发射台。

作者查华盛顿州企业数据库，发现这家Blue的注册地址是西雅图南十二街1200号——亚马逊总部；网站模糊，招航空工程师，要求懂助推器和航空电子。2003年3月他租车到杜瓦米许水道旁的工业区，找到那座5.3万平方英尺、门口蓝雨篷白字写着”蓝色起源”的仓库。深夜灯火通明、车窗贴膜、看不见任何东西，他在车里干等一小时，最后忍不住下车走到垃圾箱前掏出一大包东西塞进后备箱。那捆溅了咖啡的草稿纸正是公司蓝图——《新闻周刊》那篇”太空中的贝佐斯”就是这么来的：长期目标是在太空建人类永久居住地；飞船以第一位美国宇航员艾伦·谢泼德命名为”新谢泼德”，垂直起飞、由推进器控制垂直降落以便重复使用；首飞还能资助波转子、地面激光驱动火箭等前瞻推进研究。

作者发稿前发邮件求回应，贝佐斯用”蓝莓手机”回了一封信，作者至今保存：现在对蓝色起源发表评论还太早，因为还没做出值得评论的事；但有一件事他必须说——你会伤害NASA，所以我提出相反的看法。他写道NASA是国家的财富，他对太空的兴趣正是5岁时被它点燃的，有多少国家机构能在5岁孩子心里留下这样的烙印；小太空公司能成事是因为站在NASA肩膀上，比如所有公司分析结构、热流量和空气动力学用的复杂代码都是NASA开发的。

Gradatim Ferocite：把童年幻想做成工程#

报道发出后媒体跟进，蓝色起源继续秘密推进。贝佐斯用历史探险家的名字设立合伙企业（如詹姆斯·库克有限合伙、科罗拉多投资）去买地，向范霍恩附近的地主开优厚条件，到2005年持有29万亩土地——相当于整个罗德岛的三分之一（存疑：单位与面积换算疑有出入，此处照录不改）。他走进当地《范霍恩的倡导者》报社宣布建宇航中心计划，接受了茫然的编辑们的即时采访。

2011年他在卡内基梅隆演讲说，蓝色起源的目标是压低太空旅行成本、提高安全性，团队要”创建一个人类可以亲自探索太阳系的未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稳健的进展将会战胜我们所面临的挑战”。现实比想象更慢：同年一架试验飞行器在1.2马赫、4.5万英尺失控，在天空炸成大火球，范霍恩居民想起了”挑战者号”；贝佐斯在博客里写这是大家都不愿看到的结果，但当初就想到了它的困难。一年后公司成功研制乘员舱逃生系统，拿到NASA约2500万美元的两笔资助。同一赛道上还有马斯克的SpaceX和布兰森的维珍银河。

蓝色起源不对公众和媒体开放。2006年公司搬到西雅图以南20英里的华盛顿州肯特郡，工作区28万平方英尺，技术人员踩赛格威巡场。贝佐斯的办公室镶满太空收藏：《星际迷航》道具、各种飞船的火箭配件、前苏联宇航员穿过的宇航服；大厅里立着按真实比例做的维多利亚时代蒸汽动力飞船模型，黄铜控制杆、天鹅绒椅子，访客可以坐进去把自己想象成尼莫船长和福克先生。朋友丹尼·希利斯说，这更像是”给一个充满想象力的孩子”的手工艺品；对杰夫来说，太空不是2000年或2010年的事，是人类数个世纪的梦想，他把自己和蓝色起源看作实现这个梦想的组成部分。

作者把他归到迪士尼、福特、乔布斯这一类”把青年时的幻想变成眼前现实”的创业者。蓝色起源的纹章上刻着拉丁文”Gradatim Ferocite”（提取文本拼写如此），意思是”循序渐进，勇往直前”（约第133页）——作者说这几个词同样刻画了亚马逊的核心价值观：向着不可预知的目标进发终究会成功，挫折只是暂时的，最好把唱反调的人丢在脑后。章末，当记者猜他的动力来自巨额财富时，贝佐斯的回答是：我的动力来自对我抱有希望的人，我喜欢被人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