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混沌理论
TL;DR:2002年的亚马逊靠扩张活了下来,却被自己的规模撑裂了——员工从1998年末的2100人涨到2004年末的9000人,物流中心系统瘫痪、货堆满地。贝佐斯的解法是两条腿:一条是组织上的”两个比萨团队”和用散文式六页文件取代PPT,把沟通当成”功能失衡”来压制;另一条是把物流交给杰夫·维尔克,用六西格玛、精益生产和自研软件把仓库重造成”订单履行中心”。内华达州弗恩利那场圣帕特里克节会议是转折点:亚马逊本可以退出仓储配送,最终却决定推翻第三方设备、自己重写全部软件、加大投资。这条自建物流的路径直接长出了Prime——一个每次财务测算都显示会亏钱、贝佐斯却几乎单枪匹马押下去的79美元会员制。而混沌从未被真正根除:低薪临时工、工会拉锯、热浪送医,以及一个在仓库木板下挖洞住了一周的临时工。
详读
一、规模把结构撑裂了
2002年,网络行业不景气、亚马逊收益率下降,贝佐斯意识到这次得靠别人才能东山再起,而平息外界的一片反对声,前提是先收拾内部混乱的管理状况。压力来自扩张本身:1998年末公司才2100名员工,2004年末已达9000名;熬过最低迷期后,亚马逊又重启进军新领域——体育用品、服装、珠宝——并把业务拓到中国、日本。斯通的比喻是:企业内部机构像青春期孩子穿的鞋,突然感觉不合脚了。
在物流中心,混乱不是抽象的。系统经常瘫痪、数小时恢复不了,地板上堆满货物,工人也不管那一套。1999年秋天家居与厨房用品上线时,厨房刀具没有任何安全包装,顺着传送带噼里啪啦往下掉;内部物流软件不适配新品类,程序会弹出”进入仓库的新货是精装书还是平装书”这类问题。亚马逊曾想用”扩张优先”之类的口号把大家的劲儿往一处使,但以当时的规模,喊口号已经不够。
二、维尔克其人:数学天赋、六西格玛与一顿机场晚餐
治理物流混乱的任务被委托给年轻高管杰夫·维尔克。供应链副总裁布鲁斯·琼斯的说法是,两人互相依赖,贝佐斯想做什么,维尔克能马上领会并贯彻,有时手段近乎不择。
维尔克是来给前任修正错误的。90年代末,吉米·莱特和一群来自沃尔玛的人为亚马逊设计了遍布全国的物流网络,那是当时世界上最棒的大规模零售物流网络,但它昂贵且不可靠,每年年末都要从西雅图招大量临时工。琼斯的评价很直白:这套类似沃尔玛物流中心的模式,发5000卷手纸的大订单没问题,对小订单成本太高。
维尔克出生于匹兹堡郊区的律师家庭,12岁时父母离异。小学六年级在当地数学锦标赛拿了第二名,由此发现数学天赋;15岁去拉斯维加斯探望祖父母时迷上老虎机,回家后在内存仅2KB的天美时辛克莱1000上做模仿。中学辅导员劝他别申请普林斯顿(橡树高中毕业生进不了常春藤),他还是申请并被录取,1989年以优异成绩毕业,比贝佐斯晚三年,随后拿到麻省理工学院工程系与商学院的MBA加理科硕士双学位(该项目由MIT商学院、工程学院与波音等企业联合创办)。同学马克·马斯坦德雷阿后来也跟他进了亚马逊,评价他是自己见过最聪明的人,得答案比任何人都快。
职业路径:安达信咨询—联信(后被霍尼维尔吞并)。他很快升任副总裁,直接向CEO拉里·博西迪汇报,经营一家年营业额2000万美元的制药企业(存疑:直接向集团CEO汇报的副总裁只管2000万美元营收,与上下文所述的分量不太相称,中译数字可能有误,此处按原文保留不改)。在联信莫里斯敦总部,他钻研六西格玛——通过识别和减少残次品提高效率的生产管理原则。
1999年,亚马逊招聘主管斯科特·皮塔斯基(后成微软人力资源主管)负责找人接替吉米·莱特。他是维尔克在联信的旧同事,公务出差瑞士时碰上维尔克,趁机游说:在亚马逊,你有机会建一个特别的物流网络、给这个新兴产业定位,这在联信根本得不到。他又安排首席运营官乔·加利在杜勒斯国际机场附近的宾馆见面。维尔克当时快32岁,戴过时眼镜,一笑露满口牙,看着毫无领导者魅力;加利的评价是跟他交流很乏味,但他是相当聪明、管理周密的供应链专家。两人同为匹兹堡人、同出中产家庭,一顿晚餐便一拍即合。维尔克赴西雅图接受贝佐斯和乔伊·科维的面试,加盟后不久成为副总裁兼全球业务总经理。
三、把”仓库”改名叫”订单履行中心”
维尔克到西雅图后没有和零售渠道的老员工共事,而是和科技人员一起干,把他认识的10位最聪明的员工招至麾下,其中包括普林斯顿老同学、前德国拜尔供应链技术人员拉塞尔·阿格尔。阿格尔和他的供应链计算小组后来成了亚马逊的秘密武器,负责回答”何时何地存哪件产品""如何把不同产品的订单有效整合”这类问题。
维尔克抓住的核心矛盾是:零售物流无法对每笔订单提前做计划。公司事先不知道订单数量,也不知道顾客要买什么——一本书、一张DVD、一些工具,可能要礼品包装也可能不要,订货内容很少重复,排列组合无穷。工厂的物流中心离制造加工区很近,零售物流则天然存在地点劣势。于是他的第一项动作是改名:不再叫仓库(最早的名字),也不再叫物流中心(吉米·莱特起的),改叫订单履行中心(Fulfillment Centers,FCs)——用名字重新定义这份工作。
管理上他做了三件事。其一,用计算把需求和订单履行中心无缝对接,合理安排积压工作,省掉了总经理们每天早晨那通”临时决定当天策略”的电话。其二,把联信学来的六西格玛过程控制与丰田的精益生产结合起来,让所有工人(现在称”同事”)一旦发现残次品就可以拉红绳叫停整个车间的生产(即安灯系统)。其三,头两年设置了数十个指标——每个FC的运送量、出货量、单件包装成本、运送成本——并把亚马逊原来那些含糊的说法改掉:发错货以前叫”突如其来的变化”,现在换成更严肃的名称。他向贝佐斯承诺:靠降低残次品和提高效率,成本每年都下降。
他也懂得造文化。他经常把FC经理带到西雅图强调技术改进的紧迫性;节假日每天穿法兰绒衬衣,向工人表明大家在一条船上,那些衣服至今还留着他的亲笔签名。弗恩利当时的主管伯特·韦格纳说,他们意识到总经理的活很难,但维尔克能让你觉得像置身于一个能终其一生的俱乐部。
四、麦克多诺:一次咆哮与450个岗位
2000年秋,FC软件还不能精确显示库存和运输情况。那年圣诞旺季(内部叫”大进攻”),身为二把手的维尔克每天召集美国和欧洲的经理开电话会,要求实报:发了多少、哪些没发、有无积压、为什么。旺季升温后他还要经理随时通报”仓库外的情况”——门外卸货车的具体数量、卸什么货、是船运、邮局还是快递。
出问题的是佐治亚州麦克多诺的FC,位于亚特兰大南30英里,也是1999年臭名昭著的”胖丁事件”发生地,旺季前后经常发货延迟。当维尔克在电话会上问院子里堆的是什么,基地主管鲍勃·杜伦(后来成为沃尔玛高管)显然还不知道维尔克本人已经到了麦克多诺,他对着电话说”稍等,我看到他们就在窗外”,然后靠在椅子上大声数: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四个人……
维尔克在美色岛的家庭办公室对着电话一通咆哮,夹杂粗话,听筒里满是刺耳回声——然后突然安静,像消失了一样。双方沉默了30秒,最后康伯斯威尔基地总经理亚瑟·瓦尔德兹平静地打趣说,他大概是把电话给吃了。关于发生了什么有多种猜测:拽掉电话线?把电话摔在地上?10年后维尔克本人在一家意大利啤酒店吃午饭时解释:他没挂电话,只是气到说不出话。
那年春天,为追逐利润目标,维尔克关闭了麦克多诺FC,解雇450名全职员工。但关闭并没有解决问题——产能下降反而给其他FC更大压力,而当年销售量增长20%以上。亚马逊别无选择,只能尽力控制系统的复杂状况。斯通的判断是:维尔克在中途烧毁了一条船,这支舰队没有回头路了。加入刚过一年,他晋升高级副总裁。
五、“交流是功能失衡的符号”与两个比萨团队
组织理念的源头是90年代一次线下管理会议。几位年轻高管善意地站起来,向总部展示各地区配送协调的难题,并介绍了增加团队对话的技巧,为自己的创意很自豪。贝佐斯当场脸红、前额青筋暴起,说他们全错了:「交流是功能失衡的符号」(约第139页),说明人们没有以紧密的、有组织的方式协同工作,团队应该想办法降低而不是增加彼此的沟通频率。戴维·瑞舍回忆,当时他血全涌到头上,要是个捣锤准会往桌上猛敲。此后贝佐斯反复强调权力下放和独立决策,说等级制度对变化很不利,自己偶尔也会要求人们照他说的做,但那样成功了反而出不来更好的公司。
斯通把这条理念接到两个来源上:一是《人月神话》,IBM的弗雷德里克·布鲁克斯指出复杂软件系统里多余人力实际上阻碍进步,因为交流成本随人数成比例上涨;二是反面教材微软——自上而下、大量中层管理岗位,减缓决策、制约创新。尼尔·罗斯曼说亚马逊不想成为微软那样的庞大程序管理部队,要的是有创新精神的独立团队,各自为战最好。2000年股市崩盘后亚马逊经历两轮大裁员,但贝佐斯仍在招人——只招实干家:技术员、开发人员、商品采购,不要主管。
2002年初,贝佐斯养成了节日季后腾出时间思考和阅读的新习惯(比尔·盖茨每年也抽出几周,是榜样)。几周后他回来,在华盛顿麦地那家里的地下室向高管团队摊牌:整个公司按”两个比萨团队”重组——不超过10人的独立团队,小到加夜班时两个比萨就能喂饱。这些小组可以互相抢资源、互相学习,效仿达尔文式的适者生存,不受内部交流约束,从而加快行动和送货速度。
配套要求是每个组提出自己的”应对策略”:一个线性方程,精确衡量预期效果。比如发广告邮件的小组要保证信息产生数倍于同等发送量的订单额;给FC写代码的小组追踪降低单件运送成本、缩短”顾客下单到货物装车离开FC”的时长。
结果令人失望。概念最初只在瑞克·达尔泽尔负责的工程部实验,几年过去其他部门并没有同步采纳——法务、财务这类部门本来也不需要。而”应对策略”和人性基本面冲突:当公司只用最终结果判定你的功过,你还得亲手建立评价自己的体系,这很不舒服,斯通形容为像问一个已定罪的犯人希望以何种方式受刑。各小组担心公式出错,于是把它设计得复杂抽象,最终耗掉大量时间。吉姆·雷切米勒的结论是:两个比萨团队丝毫没有自由,没帮上什么忙,大多技术人员和小组都非常不满。
六、弗恩利会议:配送是商品还是核心竞争力
维尔克入职满一年时,给麻省理工学院管理学教授、他的老师史蒂芬·格拉维斯打了电话求助。当时亚马逊的电商物流运行水平已在业界领先,但全球7家FC成本高得与产出不成正比。贝佐斯想通过物流查询功能告诉顾客包裹何时送到——一个订期末考试用书的大学生应该知道下周一能收到——可FC对准确到货时间还没把握。
于是贝佐斯和维尔克反问了一个今天听来很诧异的基本问题:亚马逊应该参与储存和运输货物的业务吗?备选答案之一是学Buy.com,网上接单,再从制造商和英格拉姆这样的渠道商预订货物。
圣帕特里克节那天,一批最高层聚到内华达州弗恩利FC那间死气沉沉的会议室。贝佐斯和布鲁斯特·卡利(亚马逊收购的数据挖掘公司Alexa Internet创始人、超级计算机技术人员)乘贝佐斯新买的达索猎鹰900EX私人飞机飞抵;格拉维斯从马萨诸塞飞到里诺,再驱车穿过34英里沙漠;伯特·韦格纳和几位技术人员在场。上午参观FC,然后听一家主要承包商展示自家设备和软件的一系列好处——听完高管们感觉配送服务仍无法以最优方式运行,当场解约,令承包商颇感意外。下午在白板上涂画,午饭只是自动售货机上买的快餐和零食。
韦格纳把当天的问题记得很清楚:配送究竟是商品还是核心竞争力?如果是商品,为什么要在上面投资?继续自营还是外包?他心里明白,若选外包,自己的职业生涯基本就到头了。
技术症结用制造业的话说叫分批运输。吉米·莱特购置的设备沿用沃尔玛式的波浪形作业:波浪开端,分拣工在仓库里扇形排开各占一区,按货架和走廊两侧的指示灯拣货放进小车,小车上传送带送到Crisplant分拣机,机器按顾客订单重新调整货物,再送去包装运送。软件要求分拣工各自为战,快慢不均就出乱子:前99个人45分钟干完,第100个多花半小时,前99个就得坐等——只有最后一辆小车拣完,系统才能重启,轰鸣声响彻FC,进入下一波高峰。
维尔克认同艾利·高德拉特1984年出版的《目标》一书对生产瓶颈的核心观点。亚马逊的瓶颈就是Crisplant:所有产品在此会合,但批量分拣限制了分类速度,机器只在批量高峰的短短几分钟内全速运行。团队尝试让波浪重叠,结果加重了Crisplant的负担——总经理们形容轰鸣声大得像要把办公楼震塌——然后还得花数小时清理残局。
那天下午所有人又回到车间,看着一批批货物在机器上慢慢爬。格拉维斯说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位他并不认识的贝佐斯高高挽起袖子,和大家一样在传送带上爬来爬去。
快下班时结论出来了:第三方供应商的设备和软件不适合亚马逊的工作流程;要让批量分拣顺畅、让货物按预期流量运行,亚马逊必须自己重写软件。此时他们不能退出配送业务,还要加大投资力度。 韦格纳后来说,当他们把供销商一个个调制解调器插头拔掉时,对方气得咬牙切齿,不敢相信亚马逊竟自己找到了出路。
后续动作:在西雅图和拉斯维加斯开小型FC处理易打包货物,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凤凰城等地开更大的FC;撤掉指示灯分拣系统和Crisplant,换成更适合统计的非自动化方法——员工直接从货架取货放小车、送包装车间,流程与软件协调;逐渐摆脱波浪形分拣,省下大量劳动力,精确度和可靠性同时上升。
成果是结构性的:严格控制分销让公司敢对顾客承诺具体到货时间;从供应链到网站全链条自控,让阿格尔的技术人员能为无数种订单组合造算法,用最快最便宜的方式分拣,每小时作出约100万个这样的决策,大幅降低成本,进而降价、抬升销量。维尔克说他从不担心贝佐斯会在弗恩利决定取消FC模式——因为他们在原则和计算上都占优势,一家公司同时占住这两点,赢是没有悬念的。
七、电视机、六页文件与虚拟新闻稿
2003年某个平常的周末早晨,贝佐斯走进一间会议室大吃一惊:墙角新装了一台用于视频展示的电视机。他没批准也不知情,认为这是办公室之间一种愚蠢的沟通方式,而且太贵,于是下令把亚马逊会议室里新装的电视机全部卸下来。据资深主管马特·威廉姆斯说,此后数年贝佐斯故意保留着那些金属架,有些装得很低,员工爬上桌子可能碰到——像把敌人头颅挂在村外墙上警告后人一样,提醒员工守规矩。这些卸下的电视机后来成了奖品,颁给指出拖沓和浪费现象的员工;电视发完之后,奖品换成门桌摆设,奖给有”帮助我们向顾客提供低价货物创意”的人。
同期两项文化变革影响更深远。其一,贝佐斯不再与下属做一对一会面——那些会面多是琐事甚至办公室政治,很少触及方案和创意;直到今天他也很少单独找某个员工谈话。其二,废掉PPT和Excel展示,改用散文格式,他称之为陈述文(Narratives)。他在萧氏公司的老同事杰夫·霍尔顿凭这个观点进了高管团队:幻灯片不能充分反映沟通机制,容易漏掉重要观点背后的东西。高管团队为此和贝佐斯激烈争论,他不让步,说不想把这儿变成乡间俱乐部,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会议形式随之改变:不再有人站在前面发号施令占满时间,而是分发写好的文件,每人先花15分钟或更久阅读。起初没有页数限制,迭戈·皮亚琴蒂尼称之为”备受折磨”——员工能花上数周炮制60多页的文章;后来补了一条规定:正文限6页以内,可加脚注。反对声不小:这对擅长写作者有利,对高效率或有创意但不善文字的员工不利;技术员突然要在遣词上花大力气,像被拉回九年级语文课。负责生产商公关的副主管林恩·布莱克说,把所有想法都写成文章跟用表格描述没什么两样。贝佐斯还进一步要求:每次开新业务、发新产品,先按虚拟新闻稿的样子写——从顾客能看到的公告入手,再倒回来重新审视。
八、贝佐斯的暴怒清单,与被它检验的人
斯通把贝佐斯的脾气放进一个行业谱系里:乔布斯据传在电梯里开除过员工、对业绩不佳的高管大声呵斥;比尔·盖茨过去时常发火;鲍尔默发脾气有扔椅子的毛病;英特尔的安迪·格鲁夫严厉到曾让一位下属在业绩评估会上昏厥。贝佐斯与他们十分相似:私下可爱、能当众搞怪,但会突然暴怒。触发点包括答错问题、编造”正确”答案、占别人功劳、起内讧、在争论中迟疑动摇。老员工广为传颂的经典桥段包括”对不起,我今天吃傻瓜药丸了吗”、“你是懒惰还是无能”、“这份文件明显是出于B组之手,能否给我A组的文件”。雷切米勒替他辩解:他不是以让人难堪为乐,只是不能容忍愚蠢的行为,哪怕偶尔为之。
两个具体案例。其一,布鲁斯·琼斯带5人技术团队花9个月做分拣工效率最大化的新算法,文档做得非常精致,人人准备充分;贝佐斯读完只说”你们做得不对”,起身在白板上写。琼斯的评价颇具张力:贝佐斯没有控制论知识,不懂运行系统,只在配送中心有过些许经验,从不花几周或几个月扎进一线——但他白板上写的内容确实都对且有事实依据,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驳。
其二,2002年亚马逊把库存法从后进先出(LIFO)改为先进先出(FIFO),以便更好地区分自有产品和玩具反斗城、塔吉特这类合作伙伴的产品。琼斯的供应链团队负责这项复杂工作,其间软件被病毒入侵,所有系统连收入都调不出来。第三天贝佐斯冲他大发脾气,骂他是”十足的大傻瓜”,说不知道公司为什么要招这样的傻瓜,命令他马上整顿团队。琼斯当时都想辞职;一小时后贝佐斯又恢复如常,能让你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琼斯走出FIFO会议室时,维尔克的助理把电话递给他——维尔克从亚利桑那度假地打来,说会全力支持他、对他非常有信心。
维尔克对贝佐斯也并不软弱可欺。两人每年秋季年度例会时会一周内巡访每家FC,每家只待一天,用威严逼员工专注于降错误、提效率。总经理看到他们来手心冒汗、脉搏加快,汇报危机处理、几千临时工吵着放假之类的事,两人带着冷冰冰的口气刨根问底,问题都是预先想好的。马斯坦德雷阿说这两个人狠得很,你可以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几小时后给你答复”然后照办,但不能胡说八道或编造谎言,否则日子就到头了。
维尔克本人的风格在T·E·马兰的故事里最清楚。马兰在宾夕法尼亚州钱伯斯堡开了新FC,维尔克首次走访,安静地绕场一圈,在站内码头附近的楼角看到一堆运不出去的重货——太沉,传送带带不动,员工无法把货与订单对应,只好堆在角落。巡视完他问马兰:知道我为什么要走这一圈吗?答:寻找漏洞。再问:操作员为什么把货扔在那不管?答:生产流程有问题,精确度和预测性都不够。最后一问:现在是不是由你去处理这件事?答:是的。
旺季压力大到维尔克专门调整了例会日程来释放情绪:团队完成重要任务时,他让每个人身体后仰、闭眼、对着听筒撕心裂肺地大喊——第一次差点把他的听筒喊破。旺季最后一箱货发出去已是12月23日;韦格纳说,正因为为这一天拼过命,圣诞节那天你会比世界上任何人都快乐。
九、切断包裹量:规模第一次被当成武器
2002年维尔克集中精力干的一件大事,是从最大的业务伙伴联合包裹服务公司(UPS)那里要让步。那年合约到期续期,而这家包裹投递巨头正与美国卡车司机工会陷入僵局,没心情给一家新兴网络公司优惠条件;亚马逊此前没和美国邮政快递服务公司(USPS)、联邦快递(FedEx)合作过,也就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当时亚马逊的影响力还很弱。
维尔克的做法是先造筹码:年初他让布鲁斯·琼斯团队对联邦快递做公关,半年里频繁造访孟菲斯总部,整合系统、秘密提高包裹运送量;同时增加走美国邮政的量——亚马逊员工把卡车开到邮局外面,把货塞进大批邮局信件的缝隙里。
夏天,在9月1日合约到期前,双方在路易斯维尔谈判。对方坚持标准运输价,维尔克起身就走,对方以为只是吓唬。维尔克致电西雅图的琼斯,让他切断对方的运送量。琼斯说,12小时内运送量从每天数百万件跌到每天十几件;他飞到弗恩利查看。双方僵持72小时,居然没引起顾客和外界注意;对方谈判代表在弗恩利放话说亚马逊撑不了多久——但最终是对方的高管先投降,给亚马逊降低了运输费用。维尔克的说法很坦白:没有他们照样能行,但会困难重重、令人沮丧;对方心里清楚他不愿放弃他们,他只是想要一个公平价格。这一战给公司上了永久的一课:规模经济的强大力量,以及达尔文主义所说的大企业生存的现实。
存疑:这一段中译在承运商名称上前后矛盾——开头明确是与联合包裹(UPS)续约,随后却写成”于路易斯维尔同联邦快递服务公司开始了谈判”,并同时出现”联合快递的谈判代表”和”联邦快递的高管就投降了”。此外”每天数百万件”的2002年发货量也与当时体量存疑。按原文保留,不擅自修正。
十、“我们不是做零售业的”与珠宝试验
2003年,贝佐斯又想了一招设计未来:让一大群顾客把公司领进新业务——五金用品、运动用品、电子产品。他的定调是:亚马逊不是一个零售商店。
珠宝是诱人的一类:商品小、价格高、运费相对便宜。他聘了两位零售业经理人埃里克·布鲁萨尔和兰迪·米勒主持——一如既往,挑的负责商品销售的高管毫无这方面经验。挑战也真实:昂贵珠宝的细节难在网上展示;珠宝在FC里对有偷窃念头的员工极具吸引力;最要命的是定价——珠宝行业规矩简单、利润空间极大,零售价通常是批发价的两倍(基本定价规则),有时三倍(“三倍于基本定价”),制造商和零售商严守这一规则,这与贝佐斯的最低价原则直接冲突。
团队的做法是先当学生:像刚进服装业务时那样小心,让更有阅历的零售商通过Marketplace卖、亚马逊收佣金,边看边学。米勒的总结是:不懂这个产业时,先用Marketplace发布产品信息招徕买主,看别人怎么做、卖什么,弄明白了再进去。
贝佐斯起初对这个计划挺感兴趣。但某次会上,与会者讨论珠宝行业利润,米勒的一位同事提到珠宝业如何沿袭”传统方式”经营,贝佐斯说”你的想法不对”,告退去办公室抱来一大堆影印文件,每人一张:内容只有一段、大约10句,开头是**「我们不是做『零售业』的」**(We are the “Unstore”,约第151页)。据在场的米勒和其他高管回忆,这份文件解释了贝佐斯如何看待公司,也解释了多年后亚马逊进入别人市场时对方为何惊恐不安。
它的含义是:亚马逊不受零售业传统规律的束缚;它应有无限货架空间、为每位顾客定制个性化产品;它既有成绩也有失误;它把二手货放在新品旁边让顾客获得信息;它既提供每天最低价,也提供最优质服务——是沃尔玛和诺德斯特姆百货的合体。它还意味着亚马逊只关心对顾客最有利的方面:珠宝业允许100%~200%的加价,这不是亚马逊想要的。会上贝佐斯宣布亚马逊不属于零售业,因此没必要遵循零售业规则,并让员工设想(设例)一位顾客在网上花1200美元买一个手镯,去当地珠宝商那里评估,得知它其实值2000美元。他对那位零售背景的高管说:我雇你就是因为你是零售商,但从今天起你不能再被老规矩束缚。
2004年春亚马逊开卖珠宝,三分之二来自Marketplace,三分之一直接来自亚马逊。贝佐斯为木制首饰盒琢磨了数月,米勒说首饰盒很重要,得设计成蒂法尼那样的外观。亚马逊和社会名媛帕里斯·希尔顿签约在网上销售她的单品珠宝,投入大量资源做在线定制戒指的工具,新加盟的珠宝商在肯塔基州列克星敦FC的中层楼用明火加工戒指,还推出”钻石搜索”让顾客按大小、形状、颜色挑钻石。贝佐斯甚至指导公关人员把珠宝业务公告的发布时间,卡在西雅图对手、网络珠宝领军者蓝色尼罗河(Blue Nile)发季度报告的当口。
结果:珠宝确实赚钱,但不像贝佐斯预测的那样。顾客还是想走进实体店挑订婚戒指,戒指定制工具和钻石搜索不久就从网上消失,公司把精力转向鞋类和服装。做过这块业务的员工回忆那段经历很难熬:目标经常变更、老板经常轮换、与不认同亚马逊定价策略的供货商无休止争吵。“我们不是一个零售商”并不像贝佐斯想象的那么简单。
十一、Prime:从”点子工具”到79美元
与此同时,维尔克团队把亚马逊的物流从杂乱无章的网络,变成了一个更精确的多项式方程系统:顾客订六七种产品,软件迅速搜索地址、货品在各FC的位置、各FC的发运截止时间,据此算出最快最便宜的送法。效果是双降:单位成本(完成一件产品的全部成本)下降,运送时间(下单到装车)缩短。弗恩利会议一年后,多数FC货物的运输环节可以一键搞定,最短只需4小时——维尔克刚来时要三天,而当时其他电商的标准是12小时。斯通给了一句结构性判断:订单履行中心是贝佐斯投资的杠杆,用来撬动其他策略。
2002年起,公司给顾客加了连夜、两天、三天到货的付费选项,维尔克团队称之为快速通道/快速线路货物,并单独建了流程:这些货在FC地板上通过Crisplant加速运行、第一个打包、装进等在门外的卡车;能力持续改进,最终把”最后一辆卡车返回FC前”的次日货物运送时间压到45分钟。这加大了顾客和公司的成本,但战略上给了亚马逊拿巨额红利的能力。
2004年,工程师查理·沃德通过员工建议系统”点子工具”(Idea Tool)发表了一个想法。他的类比是航空业:超级送货可以卖给价格敏感、时间不敏感的顾客——就像能在目的地待到周六晚上的乘客,票价低,只要卡车上有地方就塞货,摊薄整体运输成本。那么反过来,为什么不为时间敏感、价格不敏感的顾客建一个”快运俱乐部”,像音乐俱乐部那样收包月费?
那年秋天这个建议在员工中反响热烈,也引起了贝佐斯注意。他一下子来了兴趣,要求包括订购系统主管维杰·拉文德兰在内的团队尽快到麦地那他家后面的船屋见面,上来就说这个主意太妙了、当务之急是建快运俱乐部,要求拉文德兰和杰夫·霍尔顿挑最好的人组一支特种部队,在下一次赢利公告发布前——也就是2月,当时只剩几周——准备就绪。
接下来两个月贝佐斯每周都见这个团队,成员包括查理·沃德和多萝西·尼科尔斯(后来负责Kindle业务)。他们设计出两天送达的服务,充分利用维尔克团队在FC加工单个产品的能力。起过的名字里有”超省钱”,被贝佐斯否掉——他不想让人们看到这项服务以省钱为目的;董事会成员、凯鹏华盈的宾·戈登出主意叫Prime(优先),团队里有人觉得贴切,因为快速轨道上的托盘在FC里就占着优先位置。民意调查组被请到亚马逊办公室测试注册流程,志愿者觉得很乱,霍尔顿于是提议用一个橙色大按钮,写上”创建Prime账户”。
定价是难题:没有清晰的财务模型,没人知道会有多少人加入、也不知道会不会改变购买习惯。团队做过49美元和99美元等几个价位,贝佐斯最后定79美元——费用高些能阻止顾客轻易退出,太低他们就会频繁退。拉文德兰(后成《华盛顿邮报》首席数字官)点破了本质:收79美元其实不重要,收费的目的是改变人们的心理定势,让他们不再去别处消费。
贝佐斯坚持2月上线;团队说来不及,他就把赢利公告的发布推迟一周。最后一天凌晨3点,团队才把服务细节策划完。任务复杂,但很多条件其实已经就位:维尔克团队造出了能对FC里的优先产品快速分拣、包装、运输的系统;欧洲FC早已为德国和英国的DVD邮购业务建过会员注册工具,虽然只是基本设置,但在美国FC迅速改进投用以支撑Prime。霍尔顿的说法是,Prime好像已经运行多年,他们只是在做收尾。
Prime本质上是一次信念的兑现。公司并不确定顾客会不会因此下单、会不会买媒体产品以外的东西。算术很难看:若快件运输成本8美元、会员一年下20笔订单,公司运输成本就是160美元,远超79美元会员费——成本太高,没法达到盈亏平衡。皮亚琴蒂尼的原话很有代表性:每一次财务分析都表明两天内免费送货简直是头脑发昏,但他们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贝佐斯凭胆量和经验一意孤行。他知道超级送货已经改变了顾客习惯,能促使他们下更大的订单、买更多品类;他从”一键下单”学到网购越容易顾客花得越多。这会推动飞轮:顾客消费更多→销量增加→运输成本下降、与供应商谈到新交易→省下的钱弥补Prime亏空并进一步降价。
Prime活了下来。会员对”下单后保证两天到货”极为满意,当时的会员杰森·基拉尔的比喻是:这就像从拨号上网升级到宽带。起初亚马逊在Prime上赔了不少钱,但维尔克团队越做越好,把顾客所订的不同货物合并到一个盒子里,每年在运输成本上省下两位数的百分比。
内部并不看好:一位技术高管向拉文德兰诉苦,怕贝佐斯从此认为可以随意把自己钟爱的计划塞进系统;其他高管担心预估损失。在对Prime的信心上,贝佐斯几乎是单打独斗——每天盯注册人数,零售团队一在主页上降低快运俱乐部的宣传力度,他就出面干涉。2005年2月,在第二大街摩尔剧院的全体大会上,拉文德兰向全公司展示Prime,贝佐斯带头鼓掌,那时他已经认为自己赢了。
Prime也开了新门:第二年亚马逊推出货物寄存服务(FBA),允许第三方商人把货存进亚马逊仓库、从FC发出;作为新优惠,Prime会员两天可收到这些货,同时把这些卖家介绍给亚马逊最活跃的顾客。韦格纳说这才真正击中顾客的软肋——服务好到人们愿意花钱买。
随后是交接:贝佐斯宣布这个节日季将是其在物流行业的最后一次亮相,要他接管整个北美地区的零售业务,物流一把手需寻找接班人(存疑:本段中译代词含混,字面上”韦格纳听到贝佐斯宣布”,下一句却说”维尔克受命寻求自己的下一任接班人”,究竟谁转任北美零售不明确,按原文保留)。接班人不从物流内部选——那些人全受过六西格玛训诫——而要一位风格不同、有国际化经验的人,最终锁定前通用电气高管马克·奥尼多,一口浓重法国口音、天生的故事大王。奥尼多任内,技术人员再次重写物流软件,做了一个叫”机械老师”的系统,激活所有过境FC的货物,并预测新FC设在哪里效率最高;他还把核心业务转向丰田的精益生产,来自日本的专家偶尔与亚马逊高管共事,因为神情平淡、对人不敬,被员工起了个绰号叫”无礼之徒”。
十二、混沌无法根除:低薪、工会、热浪与那个洞
在软件与系统之外,物流系统有一个没被解决的问题:在那里干活的人拿着低薪。10年里亚马逊每个节日季雇用成千上万临时工,只有10%到15%能留下;他们通常技能不高、辛苦劳作,时薪只有10到12美元,本来还有别的好工作可做——斯通认为这足以反映亚马逊是一个残酷的雇主。DVD和珠宝这类易藏的货带来偷窃,FC因此配了金属探测器、保安摄像机,最终还签了外部保安公司巡逻。2010年在弗恩利工作过的兰德尔·克劳泽说,监控能看到每个人的行为包括有偷窃苗头的人,但他觉得没什么用,许多人还在偷。
亚马逊还用评分系统跟踪生产状况:迟到扣半分,缺勤扣三分,请病假也扣一分,累计六分开除。克劳泽的评价是标准设得很高,没达到就有人接替你,不给第二次机会。
工会拉锯了很多年。卡车司机工会、美国食品协会、商业工人联合会等一直想组织亚马逊美国FC的员工,在停车场发传单,有时直接造访员工家;亚马逊的物流高管则马上与员工谈判、倾听意见,同时让他们明白公司无法容忍加入工会。FC的绝对规模和极高的人员流动率让组织工作对任何人都很难。2013年,德国两家亚马逊FC的工人举行为期4天的罢工,要求加薪和提高福利,公司拒绝与工会谈判。工会认为最大障碍是恐惧:2001年1月,亚马逊在更大一波降成本潮中关闭了西雅图客服呼叫中心,公司称与近期的工会活动无关,工会不信;华盛顿技术工人联合会发言人伦尼·萨瓦德说,最大障碍就是恐惧——员工怕被炒,虽然这不合法,可真炒了你还得去争取讨回工作。
还有一样对手是天气。主管们发现只能听天由命,唯一做的是在凤凰城的第一家物流设施装了空调;FC主管们应对夏季热浪的办法是:气温超过华氏100度(美国中西部常见)就把早晨和下午各15分钟的休息时间各加5分钟,装电扇,提供免费佳得乐。这显然不够。2011年,艾伦镇的报纸《早安》(Morning Call)揭露了亚马逊在利哈伊山谷两家FC的恶劣工作环境,尤其是酷暑时段:15名工人出现中暑症状被送进当地医院,急诊室医生致电联邦监管部门通报不安全因素。最震撼顾客的细节是:热浪滚滚的夏天,亚马逊花钱雇了一辆私人救护车,让司机驻扎在FC门外,等着把倒下的员工送医。维尔克的辩护是亚马逊向职业安全和健康署(OSHA)通报的事故率很低,说明在仓库里工作比在商店里安全(斯通注明记录支持这一说法)。但公众监督下这显得无关紧要——第二年负面报道铺天盖地后,亚马逊宣布斥资5200万美元在大多数FC安装空调。
斯通用三个小故事收尾,说明贝佐斯和维尔克可以平息混乱、加大管理力度,却很难彻底根除它:2010年12月,一名不满的员工在弗恩利供货仓库放了一把火,员工被疏散,在寒风里站了足足两小时才被送回家;同年同地,一位员工不想再在传送带上玩命,干脆开车在FC里兜风,后来被送出大门。最精彩的是2006年最繁忙的节日季:堪萨斯州科菲维尔FC的一名临时工每天上班时出现、下班时离开,但上班期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记录——因为亚马逊的钟表系统和生产记录系统没连上,这个缺陷让情况持续了一周。最后有人发现,FC一个偏远角落堆着8英尺高的木板,他在下面挖了个洞,那里完全是一个真空地带:他用从亚马逊货架上偷来的东西搭了个舒服的小窝,有食品、有床,墙上贴着从书上撕下来的图片和几张色情挂历。总经理布莱恩·加尔文立即开除了他,把他赶出去;那人没有任何辩解,走向了附近的公交车站。
案例档案
| 案例 | 一句话经过 | 在书中的作用(佐证哪个论点) |
|---|---|---|
| 员工从2100人到9000人 | 1998年末2100名员工,2004年末9000名;同时扩品类、进中国日本 | 规模增长本身就是混乱之源,结构被撑裂 |
| 厨房刀具掉传送带 | 1999年秋家居厨房品类上线,刀具无安全包装从传送带噼啪掉落 | 品类扩张的负担砸在毫无准备的物流上 |
| 吉米·莱特的沃尔玛式物流网 | 90年代末建成,全球最棒的大规模零售物流网,但昂贵不可靠、小订单成本极高 | 为零售批发设计的系统不适配电商长尾订单 |
| 维尔克把仓库改名FC | 把”仓库/物流中心”改称订单履行中心,重定义工作性质 | 命名是管理动作:先定义问题再解决问题 |
| 六西格玛+精益+安灯 | 引入过程控制、精益生产,工人可拉红绳叫停车间 | 用制造业纪律治理零售物流的随机性 |
| 麦克多诺FC与咆哮电话 | 主管鲍勃·杜伦当众数窗外的人;维尔克气到说不出话;次年春关闭该FC、裁450人 | 关闭产能并不解决问题,反而加压其他FC |
| “交流是功能失衡的符号” | 90年代管理会上,年轻高管提议增加沟通,贝佐斯当场驳回 | 亚马逊组织哲学的原点:降低而非增加沟通 |
| 两个比萨团队 | 2002年初贝佐斯在麦地那家中地下室宣布全公司按≤10人团队重组,各组自定”应对策略” | 尝试用混沌理论管理:化整为零;结果令人失望 |
| 达尔泽尔工程部试点 | 概念只在工程部实验,法务财务等部门未采纳 | 组织理念未能全公司落地 |
| 弗恩利圣帕特里克节会议 | 贝佐斯、维尔克、MIT教授格拉维斯、韦格纳等聚会,当场与承包商解约,下午在传送带上爬 | 决定不退出配送、自研软件、加大投资——全书关键转折 |
| Crisplant与波浪形分拣 | 前99个分拣工等第100个;分拣机成瓶颈,只在几分钟内全速运行 | 《目标》式瓶颈约束了整个系统 |
| 撤设备改流程 | 撤掉指示灯分拣与Crisplant,改人工取货+软件协调,摆脱波浪模式 | 自研胜过第三方标准件,精确度与可靠性上升 |
| 每小时100万个决策 | 阿格尔团队的算法为订单组合选最快最便宜的路径 | 全链条自控转化为成本优势与降价能力 |
| 会议室电视机事件 | 2003年贝佐斯下令拆除未经批准的电视,故意留下金属架数年;电视变成奖品 | 用符号化手段强化节俭价值观 |
| 六页文件与陈述文 | 废PPT改散文,会前读15分钟;起初无限页导致60页文章,后限6页加脚注 | 用写作强制深度思考;代价是对不善文字者不利 |
| 虚拟新闻稿 | 新业务/新产品先写成顾客能看到的公告 | 从顾客倒推,防止脱离外部沟通做产品 |
| 琼斯的9个月算法项目 | 5人团队精心准备,贝佐斯读完说”你们做得不对”,白板列出的观点全对 | 贝佐斯对不懂之事的超常理解力 |
| LIFO转FIFO+病毒事故 | 2002年改库存法以区分自有与合作伙伴(玩具反斗城、塔吉特)产品;病毒入侵致系统瘫痪,贝佐斯痛骂琼斯 | 贝佐斯的暴怒与一小时后”若无其事” |
| 维尔克巡视钱伯斯堡 | 发现角落里运不出去的重货,三问逼出流程症结与责任人 | 以身作则、追问到底的管理方式 |
| 切断包裹量之战 | 2002年合约谈判,维尔克起身就走并下令切断运量,僵持72小时后对方降价(承运商名称中译存疑) | 规模经济与达尔文式大企业生存的现实 |
| 珠宝业务与”Unstore”文件 | 2004年春上线,2/3走Marketplace;帕里斯·希尔顿签约、钻石搜索、列克星敦明火加工戒指;最终工具下线转攻鞋服 | “我们不是做零售业的”没有想象中简单 |
| 蓝色尼罗河的时间点 | 贝佐斯指导公关把珠宝公告卡在对手发季报时发布 | 近乎严苛的竞争姿态 |
| Prime的诞生 | 2004年工程师查理·沃德用”点子工具”提议快运俱乐部;船屋会议后几周内上线,定价79美元 | 顾客习惯与飞轮效应压倒财务测算 |
| 79美元定价 | 备选49/99美元,贝佐斯定79——高到不易退出,低到不劝退 | 收费的目的是改变心理定势,不是覆盖成本 |
| FBA | Prime次年推出货物寄存服务,第三方存货、FC发货、会员两天达 | 物流能力对外开放,成为新业务 |
| 马克·奥尼多接任 | 前GE高管接手,重写物流软件、做”机械老师”系统、推精益生产 | 物流进入平稳期后需要不同风格的领导 |
| 利哈伊山谷热浪事件 | 2011年《早安》报揭露,15名工人中暑送医,私人救护车驻扎门外;次年亚马逊投5200万美元装空调 | 效率机器的人力代价与舆论倒逼 |
| 德国4天罢工 | 2013年两家德国FC工人罢工要求加薪,公司拒绝与工会谈判 | 工会拉锯长期未决 |
| 科菲维尔的”洞” | 2006年旺季,临时工在8英尺木板下挖洞筑窝住了一周,因打卡与生产系统未打通而未被发现 | 收尾隐喻:混沌无法被彻底根除 |
延伸案例(编者补)
编者补,非原书内容。以下三条不属于本章内容,仅为把本章逻辑接到投资/量化/创业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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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恩利式的”自研还是外包”提问,可以直接搬进量化团队。 本章最有价值的动作不是”自建物流”这个答案,而是维尔克和贝佐斯在成本失控时敢问的那个问题:这块业务究竟是商品(commodity)还是核心竞争力?对量化团队来说,同样的问题是:数据清洗、回测引擎、执行链路,哪一段是可以买现成的,哪一段一旦外包就永远造不出超额收益?亚马逊的结论是”第三方设备不适合我们的工作流程”——注意它的判据是流程不匹配,而不是”自己做更酷”。没有流程不匹配的证据,自研就只是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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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ime是一个”财务模型算不出来、但机制上必然成立”的下注模板。 每一次财务分析都说两天免费送货是头脑发昏,因为静态算术只看单会员的运输成本减会员费。贝佐斯赌的是二阶效应:习惯改变→客单与品类扩张→规模→成本下降→降价→更多顾客。创业和投资里最难的一类决策就长这样:一阶指标全是红的,二阶机制却是自我强化的。可迁移的纪律是——押这种注之前,先确认你能像贝佐斯每天盯注册人数那样,盯住那个反映二阶机制是否启动的先行指标;盯不住,就不是下注,是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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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比萨团队”的失败面比成功面更值得抄。 本章明确写了它的翻车:只在工程部落地,法务财务用不上;“应对策略”逼团队自定考核公式,结果人人把公式做得复杂抽象来自保。这对任何要给团队上KPI/因子考核的组织都是硬警示:让被考核者设计自己的考核指标,得到的不是真指标,而是最难被证伪的指标。量化里对应的是研究员自选基准、自选回测区间——组织设计上的”应对策略”陷阱,和研究流程里的过拟合,是同一个东西。
怎么用
- 成本失控时,先问”这块业务是商品还是核心竞争力”,再问怎么优化。 弗恩利会议的价值在于它没有直接跳到”怎么把分拣做快点”,而是先摆上”要不要退出配送”这个选项,甚至认真考虑过学Buy.com。把退出选项真正放上桌,才可能得出”不但不退,还要加大投资”这种有分量的结论——本章的整条物流护城河,就是从这个提问长出来的。
- 找瓶颈,别找平均效率。 前99个分拣工45分钟干完、第100个多花半小时,整条线就得等他;Crisplant一天里只有几分钟全速运行。维尔克照《目标》的思路,不去提升平均产出,而是拆掉约束——最后干脆撤掉分拣机和指示灯系统。任何流程改造,先定位那个”所有东西在此会合”的点。
- 要深度思考,就改变会议的物理形式。 贝佐斯的做法不是号召大家想深一点,而是废掉PPT、强制写散文、限6页、开会先静读15分钟、新产品先写虚拟新闻稿。形式改了,思考被迫改。但也别忽略本章记录的代价:这套规则对不善文字的技术员是实打实的税,落地时要认这笔账。
要点清单
- 2002年的混乱本质是规模问题:员工1998年末2100人→2004年末9000人,旧结构不合脚了。
- 维尔克带来制造业方法论(六西格玛+丰田精益+安灯系统),并把”仓库”重命名为”订单履行中心”,用命名重定义工作。
- 麦克多诺FC的关闭与450人裁员证明:砍产能不解决问题,反而给其他节点加压。
- 贝佐斯的组织原点是”交流是功能失衡的符号”——要降低而非增加沟通;理论支撑来自《人月神话》,反面教材是微软的中层结构。
- 两个比萨团队只在工程部落地,“应对策略”与人性冲突,被技术团队普遍抵触——这是本章少见的明确失败记录。
- 弗恩利会议是转折点:不退出配送,推翻第三方设备、自己重写软件、加大投资;一年后运输环节最短4小时(此前三天,同业12小时)。
- 文化三改:拆电视机、取消一对一会面、废PPT改六页陈述文与虚拟新闻稿。
- 切断包裹运量的72小时僵持,让亚马逊第一次把规模当武器用(承运商名称中译前后矛盾,存疑)。
- Prime源自工程师查理·沃德的”点子工具”建议,79美元定价意在改变心理定势;每次财务分析都说亏,贝佐斯几乎单枪匹马押注飞轮,次年长出FBA。
- 混沌从未根除:时薪10~12美元、临时工留存率10%~15%、六分开除制、德国罢工、热浪送医与5200万美元空调,以及科菲维尔那个住在木板下的临时工。
关于文本与引用的说明:本章文本完整可读,无缺失或乱码。全文直接引用2处(“交流是功能失衡的符号”、“我们不是做『零售业』的”),页码按本章在原书第134–157页的位置估算。已标注 4 处中译存疑(联信2000万美元营收、承运商名称混用、每天数百万件发货量、韦格纳/维尔克接班段落的代词),均按原文保留未作修正;1200美元手镯为贝佐斯会上的假设,已标为设例,未收入案例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