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演绎推理与归纳推理

两种推理是横向关系仅有的两种模式#

本章接续前文：条理清晰的文章必须准确表现同一主题思想下各思想组之间的逻辑关系。金字塔中的思想以三种方式关联——向上、向下、横向。向上是概括，向下是解释和支持，而横向的顺序取决于组内思想之间是演绎关系还是归纳关系。作者把话说死：这两种推理方式是建立思想逻辑关系「仅有的两种模式」。所以理清思路的前提，就是能分辨这两者。

差别在开头就给出了：演绎是线性推理，最终为了得出一个由逻辑词「因此」引出的结论，上一层次的思想是对整个演绎过程的概括，且重点落在最后一步；归纳则是把一组具有共同点的事实、思想或观点归类分组，并概括其共同性。核心区别一句话——演绎中每个思想均由前一个思想导出，归纳中不存在这种关系。

演绎推理的三步骤：作者故意不用三段论术语#

人们通常把演绎解释成三段论：大前提、小前提、结论。明托直言这套术语用来解释写作中的演绎过程「反而容易使人迷惑」，因此她不使用三段论的术语，改成三个步骤：

1. 阐述世界上已存在的某种情况；
2. 阐述世界上同时存在的相关情况——判据是，第二个表述必须针对第一个表述的主语或谓语，否则两者不相关；
3. 说明这两种情况同时存在时隐含的意义。

对应到解决问题的语境，另一组三步骤是：出现的问题或现象 → 产生问题的根源、原因 → 解决问题的方案。图 5-2 举了几个例子（苏格拉底是人所以会死；想增加产量就必须改变现有公司结构），每例的上一层次思想都必须是对该组的概括，且重点放在最后一步上。

连环式演绎：省略步骤也救不了它的繁琐#

多个演绎过程串起来时可以略去某些步骤，前提是读者能理解并同意省略。作者给的连环例子是旧报纸与新闻纸：我们的旧报纸供应足以满足自身需要——但已经卖给了其他国家——因此面临旧报纸短缺；旧报纸短缺会导致新闻纸短缺——我们面临旧报纸短缺——因此面临新闻纸短缺。把所有步骤列全，推理过程「显得非常琐碎」。这是作者不赞成在写作中过多使用演绎推理的主要原因，而繁琐的根子在于：演绎必须从简单明了的思想推导出复杂的思想。

致命缺点：读者被迫重走作者的思维过程#

这是全章对演绎最重的一击。假设你要论证必须以某种方式改革（图 5-4）。读者先得理解并接受「目前存在的问题」（问题一、二、三），这不难。但接着他必须把问题一带到「产生问题的原因」组里，与原因一挂钩，再把这个连接存在脑子里；然后问题二配原因二、问题三配原因三。做完还得再重复一轮：把问题一、原因一共同与「应采取的措施」中的措施一相联系，二和三照办。

后果有两层：读者必须费尽周折才知道要采取什么措施；而且在拿到「回报」（了解措施）之前，必须把作者解决问题的思维过程完整重走一遍。作者用一句话点破这种写法的潜台词——「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找出解决方案」，言下之意是必须让读者也知道这份辛苦（见「演绎推理的应用」小节）。

作者为什么偏好归纳：同一批思想，只是顺序不同#

归纳的解法（图 5-5）是把「为什么」和「如何做到」的提问顺序颠倒：先「如何做到」，再「为什么」。金字塔最底层仍然可以用演绎，但主要疑问被直接回答，同一主题的信息集中在一起，不同主题之间界限分明。

面对「演绎不是比归纳更严密、更有说服力吗」的常见质问，作者的回答是「根本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两种写法思考时采用的推理方式完全相同，只是写作时呈现思想的顺序不同。她用「工作表」（表 5-1）把这点讲透：把调研结果、结论、建议分类列出——顺带指出「调研结果」和「结论」严格说并无区别，只是被随意用于表示不同抽象程度，因为对一组调研结果的概括就是一个结论。表填完，推理已经完整，剩下的只是呈现方法：要演绎，就按行依次列（问题一、原因一、措施一，再问题二……）；要归纳，只需把整个表逆时针旋转 90 度，把「建议」这一列放到关键句层次，对应的调研结果和结论放到下一层。此处还补了一笔：得出结论要用归纳、演绎和不明推论（abduction）三种方法之一；不明推论是先提假设再找支持信息，一旦找到就又变回归纳（详见附录 1）。

什么时候仍然该用演绎#

作者的经验是先说明行动、后说明原因，因为行动才是读者最关心的。例外只有两类：

一是塔顶思想与读者的期望或预想不一样。情况一：对方问「告诉我如何降低成本」，你答「降低成本很容易，做到 A、B、C 即可」——他关心 how，归纳结构成立（图 5-6）。情况二：对方问同样的问题，你答「别想着降低成本了，还是考虑考虑把公司卖了吧」——他关心 why，这时需要演绎。

二是不先解释读者就无法理解要采取的行动，第 4 章戴维·赫兹关于风险分析的例子即属此类：读者必须先了解分析方法的思路，才能理解据此需采取的实际措施（图 5-7）。

商务文章的读者「很少属于以上两种情况」，所以关键句层次通常用归纳组织。作者特意限定：尽量用归纳只针对关键句层次，不包括其以下的层次。简单直接的演绎很好懂——「鸟会飞→我是一只鸟→因此我会飞」；但如果读者要读十几页才找到第一步和第二步的关系、再读十几页才找到第二步和第三步的关系，就没法快速理解。所以演绎应尽量放在较低层次，并减少中间插入的干扰信息；段落内用演绎合适，较高层次上归纳总是更容易理解。连接演绎（图 5-8）另有两条硬约束：推理过程不超过 4 步，推导出的结论不超过 2 个。超过也做得到（作者点名法国的哲学家们一直这样做），但会让该组思想过于复杂、难以有效概括。

归纳推理的步骤：找到那个单一名词#

归纳比演绎难得多，因为它更需要创造性思维：大脑先注意到若干不同事物具有共性，再归入同组并说明其共性。图 5-1 的波兰与坦克例子说明分组定义决定结论——同一批事件定义为「针对波兰的军事行动」，推论是「波兰将遭到攻击」；若定义为「波兰的盟国在为进攻其他欧洲国家做准备」，推论就完全不同。

因此归纳需要两项技能：正确定义该组思想；准确识别并剔除组中与其他思想不相称的思想（第 6 章详述）。操作要点是找到一个能表示该组所有思想的单一名词——理由有二：所有表示一类事物的词都是名词；该组必定有两个以上该类思想。「军事行动」「进攻准备」都合格；图 5-9 中的「计划」「步骤」「损害方式」同理，且组内找不出与该名词不相配的思想。

自下而上检查：结论不可超越本组思想#

检查方式是自下而上提问。想找只用拉丁语的城市、想在地球中心挖深洞的人，推断为「有想象力但不实用主义」——可以。但图 5-10 的两例不行：管理人员不面对现实、不接受批评，就推断「管理不善是因为他们愿意这样」，过于草率。第二例，某部门生产效率低且价格无竞争力，推断「该部门拥有提高盈利的机会」——也许可以，但作者还能想出三四个同样算提高盈利机会的因素，这说明主题思想与下面三个思想之间抽象层次过多、抽象程度过高，因为它并非专门且只针对这三个思想。而且第 3 章已指出，这其实是看似归纳、实为演绎：生产效率低造成加班过多，加班过多造成价格无竞争优势；顶端隐含思想应是「我们的价格偏高是因为我们的生产效率低」。附带一条通则：只要得到了支持某观点的论据，都必须用演绎法处理。

判据与「新闻没有立足之地」#

分辨方法：演绎中第二个思想必须是对第一个思想主语或谓语的评述；不具备这一特点就是归纳，此时应能用一个单一名词概括，以检验分组是否恰当。作者举了在一本逻辑书上看到的两个「演绎谬论」——第二个思想都没评论第一个的主语或谓语，实际上是往第一个思想建立的范畴里增加成分，那叫归纳。

再看「日本商人正在增加对中国市场的投资」。「美国商人将很快进入中国市场，必将进一步促进日商的行动」与它是演绎关系；「美国商人正在增加对中国市场的投资」是归纳关系。归纳的句法规律是：保持主语不变改变谓语，或保持谓语不变改变主语。日、美、德商人都在增加对中国投资 → 归纳为「投资商们正在对中国投资」；日本商人增加对中国、印尼的投资 → 归纳为「日本商人正在大力开拓东南亚市场」。但日本商人增加对中国、冰岛、秘鲁的投资呢？除了「日本商人正在进入 3 国市场」，三国之间毫无共同点，事实之间没有联系，也就概括不出更高层次的观点——这种句子纯粹是传递新闻，而「一篇旨在表达作者思想的文章中是没有新闻的立足之地的」。呼应第 1 章：把一个思想写进文章的唯一理由，是它有助于解释或支持更高层次的思想。

结尾还有一条心理学层面的理由：无论为归纳还是演绎而组织句子，大脑对论述的完整性都有预期，读者会把思维「投射」到前方预测下一句；预期与实际不符就会困惑、烦躁。所以应当在呈现归纳或演绎过程之前，先告诉读者主题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