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在字里行间呈现金字塔

一、最后一步：从结构到文字#

本章接在全书结构方法之后，处理”条理清晰”的第二步。明托把它拆成两步：先决定要说明的思想或要证明的论点，再用文字表现。金字塔搭完、各组思想复查完，你已经知道要说什么、按什么顺序说——前面所有工作都是为了把它们用文字呈现出来。

理论上这该是容易的活儿：普通商务公文作者也该能把金字塔论点转成一串简洁优雅的语句和段落。但事实相反。她开篇就摆出三段真实的公文范例，比如”可能进行改进的一个主要领域，是提高现场销售人员配置（和组织）的成本效益……”——句子太长、术语堆砌、段落晦涩、内容乏味。她点破一个反差：写这些段落的人头脑灵活、能言善辩、解决问题能力很强，口头上任何一位都能把观点解释得清楚无误；一到写作，他们似乎认为内容越枯燥、术语越专业，越能获得尊重。

明托直接判它是谬论：好的思想观点不应该用不好的文章来装扮。她举威廉·詹姆斯、弗洛伊德、怀特黑德、卢梭、布洛诺夫斯基为证——技术专著也可以是文艺作品。她承认针对专业人士的技术交流必须使用技术性语言，但堆砌行话的晦涩文体”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时尚，而不是一种必需”。

二、为什么是图像：七八个概念的容量#

补救方法只有一个：主观臆想那些当初用来得出思想观点的图像（画脑图，或称思维导图）。理由是认知性的——「我们是通过图像而不是文字来进行理性思维的」（本章”图像更易于理解”一节前），因为效率更高。图像能把大量事实综合成简单抽象的概念；鉴于一个人不能同时思考 7 个或 8 个以上的问题，用图像把整个世界浓缩就带来极大方便，否则只能在低层次的事实基础上作决策。把七八个这样的抽象概念放在一起，面对的虽是繁杂细节，思想上却能应付自如。她用图 12-1 的三条横杠说明：三条横杠之间的相互关系，通过图像比通过文字掌握得更快。

结论因此是操作性的：遣词造句要条理清晰，必须从”看见”你要说的内容开始。有了图像，只需简单地把它复制成文字；读者反过来从你的文字中重新在大脑中画出图像——不仅理解了你的思想，过程本身也是享受。

三、画脑图：读《瓦尔登湖》时脑中发生了什么#

明托先示范图像如何在读好文章时自然浮现，取梭罗《瓦尔登湖》中 1845 年 3 月底借斧子进森林砍白松、在山坡上远眺湖水与残冰的一段。她逐格复盘自己的阅读体验：先看到 1845 年 3 月，像回到过去某个灰暗日子；然后看见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借了把斧子，看见他拿着斧子走向森林；树变成白松，看见梭罗正在砍伐；读到山坡，突然间山上都是树；看见梭罗站起身来，远眺湖水、开阔地和湖里的冰。

关键不是你的画面是否和她一样，而是你在一边阅读一边构思段落。她称之为”记忆图像”——不是摄影意义上的图像，而是构思活动的结果、对所提供信息的总结，随文章进展逐渐清晰。这也解释了记忆机制：放下书回忆读过的内容，很可能无法一字不差地复述；但若回忆读到的图像，复述几乎和原来一模一样。她同时给出限定——记忆研究证明图像能增加记忆，但忘记和添加哪些细节取决于人们的感情偏好。

四、抽象到画不出实景时：骨架图#

遇到难以想象、思想极抽象的段落，可以用骨架结构代替图像。但底线不变：必须把段落想象成某种形式，读者也必须能”看见”所说的内容，否则不能认为读者理解了该段落。

示例是国际重建与发展银行该不该从固定贷款利率改为浮动贷款利率的一段文字（讲折价风险、收入回流借款人、系统性高估风险赚取”超额”收入）。概念相当抽象，但”利差""超额""调低”这些字眼让关系可以想象——画成图只需 4 条线和两个箭头（图 12-2；她说明图上的文字是她加的，读者自己没有必要这么做）。骨架图的定义随之给出：不需要照片式的完整再现、只需关系的大致结构时使用，通常是圆形、直线、椭圆形、长方形等几何图形，以程式化或草图形式编排，再加箭头表明方向和相互关系。她预判了读者的抵触——这看起来也许有些孩子气，但自爱因斯坦以后，历史上所有伟大的”视觉思想家”都强调了脑中图像的模糊性、朦胧性和抽象性。

五、把图像复制成文字：三段改写#

反向应用：从写坏的文章里挖出潜藏的图像，据此改写。她拿开篇三段开刀，诀窍统一为找出名词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同时把它们看成视觉图像。

第一段”销售人员配置”，她先演示阅读为何失败：读到”现场销售人员”时，前面的部分已经从头脑中消失，而句子还没完。抓出具体名词——销售人员、商店、变化了的交易环境——画成图 12-3，图上显示要讨论的主要是销售人员和商店的关系，作者的意思很可能是：我们必须重新部署销售人员以适应新的交易环境。

第二段”预先计划好的调整”，名词是”预先计划好的调整""可供选择的初始计划""应变计划和按优先顺序排列指导原则大纲”（她括注”不管它的意思是什么”）。图 12-4 显示作者想要的是某种应变计划，信息可能是：如果计划需要作调整，应该列出需要削减活动的大致顺序。

第三段”现金流分析”，名词是”不准确的现金流量分析""系统""改进""信息”，图 12-5 给出的关键结论是输入正确的信息会产生准确的分析，即：如果输入某种信息，系统能得出准确的现金流分析。 她诚实标注了方法的边界——因未见到作者，很难判断”预测时尚未充分考虑的信息”到底指什么。

六、结尾：明托教授的狭隘关口#

总纲一句：做到条理清晰的有效方法就是强迫自己想象各种思想观点之间的内在关系；头脑里有了清晰图像，就能立刻转换成清楚的句子，读者也能马上理解吸收，并以图像形式在记忆中储存知识。为什么以图像储存重要——因为阅读是逐字逐句进行的过程，头脑只能容纳有限的词汇。

全书正文最后落在威廉·明托教授（她注明他”生活在一个更安逸的年代”）的比喻上：写作者像一位司令官，指挥千军万马「排队通过一个每次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狭隘关口」（本章结尾引文），读者在另一边迎接、重新编队和重新组织；无论主题多大多复杂，你只能以这种方式表达。这正是作者在顺序和编排上对读者应尽的义务——修辞学者除了措辞得体、别出心裁，还把顺序和编排当作职责。明托以一句”朋友们，按他说的话做吧！“收尾，并附”提示”重申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