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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经济周期

TL;DR:经济产出 = 工作小时总数 × 每小时产出,所以长期经济增长由出生率和生产率这两个「几十年才动一次」的基本面决定。可年度增长率却年年波动——因为长期趋势是数学,短期偏离是人心:心理、情绪、决策过程。马克斯先拆长期趋势(含长期趋势本身也有周期),再拆短期偏离的来源(边际消费倾向、财富效应、自我实现预期、存货)。结论落在经济预测上:推断型预测人人都对因而无价值,非推断型预测有价值但大多不对。他自己开篇就声明:我不是经济学家。

详读#

开场:先自曝其短#

这一章开篇,马克斯先做了一件在投资书里少见的事——坦白。他说自己每次讨论经济之前都要做同样的坦白:我并不是经济学家。他自嘲这算不算一个骄傲的声明。他的履历是:大学选修过经济学、读硕士时学过、工作后天天跟经济学打交道,自认大体上算「一个经济人」,大多数决策基于逻辑推理,推理依据是考量成本和价值、风险和潜在收益。但他明确划界:他对经济的思考不同于学术界的理论研究,不是完全基于理论和数据,而是主要基于常识和经验。他甚至预告,书里写的很多东西经济学家都不会赞同——顺带补了一句,经济学家之间本来也互不买账。因为经济学研究成果既不清楚也不准确,所以他认为把它称为「令人郁闷的科学」有很好的理由。

这段坦白不是客套,它决定了整章的方法论:不建模,只讲因果链和人性。

GDP 这个尺子,以及一个已被淘汰的旧尺子#

衡量国家经济产出的主要指标是 GDP,即一个经济体生产的所有商品和服务最终被出售的总价值。它大致等于全国工作小时总数 × 每小时产出价值。马克斯插了一段个人史:他投资生涯早期流行的指标是 GNP(国民生产总值),后来这个名词不流行了。二者区别在于对本国境内外国生产商所创造产出的处理:GDP 包括,GNP 不包括(因为外国生产商不属于本国国民)。

接着他点出大多数人(当然是大多数投资人)真正关心的问题:今年或明年经济是增长还是下滑、增速多少。这属于短期经济周期。而实践中的预测习惯很有意思:考虑美国 GDP 未来某年增长时,通常一开始假设 2%~3%,再按情况略微调整——出发点永远是正增长。上一年年初,乐观者认为接近 3%,悲观者觉得连 2% 都到不了,但几乎每个人都认为肯定是正增长。衰退的官方定义是连续两个季度负增长,而很少有人认为美国 GDP 会落入负增长区域,上一年不会,再过几年也不会。

长期趋势:波动会抵消,趋势不会#

马克斯的核心判断是:投资人盯着的年度增速只是短期;从长期看,短期增长的重要性会削弱,长期增长越来越重要。理由很干脆——围绕长期趋势线的上下波动最后会相互抵消(单一年度里,上涨迎来欢呼、下跌引发沮丧,很多年后才明白短期涨跌并不重要),而长期基本趋势的变化,才会导致长期投资业绩出现差异。

他引用了自己 2009 年 1 月的投资备忘录《长期视野》。备忘录里列举了证券市场经历过的长期趋势,总体上升但过程相当痛苦,其发展变化归为五大方面(他在书中省略了备忘录的详细描述,只留清单):宏观环境、企业增长、借贷思维模式、投资流行程度、投资人心理学。这五方面合力形成了一股强劲动力,近几十年推动经济持续增长和股市持续上涨,形成一条接近直线的向上长期趋势。

关于本章图表: 原文在此处及后文引出「图 4–1 长期趋势线」「图 4–2 周期波动」「图 4–3 长周期」三幅图。提取到的文本中,这三处只有图题,没有图形内容或数据。此处按图题所在语境说明其示意关系(趋势线 → 围绕趋势线的波动 → 趋势线本身所处的长周期),不对图中具体形状、坐标或数值作任何补写。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趋势接近直线,实际走势绝非直线。每隔几年市场就会出现一阵短期波动,使经济和股市偏离长期趋势。多数振荡幅度较小、时间较短,但也有例外:1970—1979 年美国发生滞胀,通货膨胀率高达 16%,其中有两年美国股市累计下跌接近一半,1979 年 8 月 13 日那期《商业周刊》的封面大标题宣称股票已死。马克斯说自己在证券市场待了 40 多年,一路走来并不都是鲜花和美酒。

反过来的一面同样极端:1975—1999 年,标准普尔 500 指数只有几年下跌,且没有一年跌幅超过 7.5%;而有 16 年涨幅超过 15%,有 7 年涨幅超过 30%。这些起伏可归因于正常的经济周期以及外部变化,比如 1973 年第一次石油危机、1998 年亚洲金融危机。股市长期上涨让股票投资成为风靡美国的流行浪潮,沃伦·巴菲特成为美国最富有的人之一,靠的就是买入股票和整体收购公司。

最关键的一层认知:长期趋势本身也有周期#

到 2007 年年中,马克斯做基金经理已 39 年——按人的平均寿命算相当于半辈子,但 39 年也只是美国股市这个长周期中的一段。于是他提出本章最重要的那层递归:1975—1999 年持续上涨形成的长期向上趋势线,本来也许应该被看作一个长周期中的上行阶段。既然是周期,前有上行,后必有下行。但只有在经历后回头审视,你才能看清整个长周期,以及上行阶段有多长、下行阶段又有多长。他把这句话说得很直白:不是只有围绕长期趋势的短期走势有周期,长期趋势本身也有周期;过去几十年的长期上涨,其实处于一个长期周期的上行阶段。

拆解长期趋势之一:人口出生率#

推理链是逐级往下扣的。年度产出的主要决定因素之一是工作小时总数;支撑工作小时总数增加的最基本因素是人口增长;人口增长意味着更多人制造和销售产品,同时更多人购买和消费产品,从而进一步鼓励扩大生产,扩大生产就等于创造更多 GDP。所以出生率是最主要的因素,通常让我们可以假定经济会正增长;反过来,人口收缩会让经济增长面临很大阻碍。

关键在于时间尺度。达到生育年龄的人口数量短期内不会大变,他们的生育意愿短期内也不会大变——这些因素要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会出现较大变化。

改变一国出生率(每对夫妇生养孩子的平均数量)的因素,他列了四条:

  1. 国家政策: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实行了很长时间,最近开始修订,允许生育二孩。
  2. 战争:二战使战争期间美国出生率大幅降低,战后大幅上升,由此形成婴儿潮一代。
  3. 经济状况:经济与其他因素一起改变人们的心理,让人们考虑自己是否有经济能力要孩子。
  4. 其他社会风气:比如现在的美国年轻人普遍推迟结婚成家的年龄。

然后他用中国政策做了一个精确的时滞演算:你也许会说政策转变是一夜之间发生的——1978 年到 2015 年 10 月 28 日一直提倡「一对夫妇生育一个孩子」,2015 年 10 月 29 日,中共十八届五中全会公报宣布全面二孩政策。但即使已有一孩的夫妇在二孩政策实施第一天就积极响应、努力生二孩,也还需要大约 20 年,所生二孩才能长大成人、开始工作,才能为经济做贡献。结论:一年之间的 GDP 变化,不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出生率的变化。

拆解长期趋势之二:生产率与四次大飞跃#

另一个决定 GDP 的重要因素是每小时劳动产出值,即生产率——更准确说是劳动生产率,对整个国家而言最准确的说法是全民劳动生产率。马克斯说这只是简单的数学推导,并给出两个推论:推论一,不管人口增长率如何,只要劳动生产率提高,GDP 就会加快增长,生产率降低则 GDP 增速放缓;推论二,如果生产率的增速提高,GDP 的增速就提高,生产率增速放缓,GDP 增速就随之放缓。(注意这是两层:水平与变化率。)

生产率变化和出生率一样,要几十年才显现效果。生产率提高主要来自生产过程的进步,历史上有四次飞跃:

  • 第一次:工业革命,大约 1760—1830 年,蒸汽动力和水力驱动的机器取代力量十分有限的人力,大型工厂取代低效的小作坊和家庭生产。
  • 第二次:电力和汽车革命,发生在 19 世纪后期和 20 世纪早期,电力取代蒸汽与水力,汽车取代马车。
  • 第三次:20 世纪后 50 年,电脑和其他形式的自动化控制开始取代人脑指挥机器生产。
  • 第四次:正在进行中的信息革命,信息的获取、储存和应用取得巨大进步,最热门的大数据和人工智能能取得人类过去做梦都想不到的成就。

关键收束句:这四次飞跃都是逐渐发生的,不是一夜之间,也不是几年之内。每次都推动 GDP 实现巨大增长,但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某一年度 GDP 大幅增长或大幅下滑的情形;生产率提升速度往往很多年都持续稳定。因此,经济衰退或复苏所形成的 GDP 短期周期性变动,通常不能归因于生产率的变化。——这一句是全章的枢纽:它把短期波动的解释权,从基本面手里彻底夺走,交给了后半章的「人」。

让这两个因素发生变化的清单#

马克斯明说这只是一份部分清单:

  • 人口迁移:中国城市化——大量农民进城务工,一方面增加劳动力供应、助推中国崛起成为低成本制造大国,另一方面促进消费阶层人数扩大。另一例是拉丁美洲到美国的移民:美国像其他发达国家一样出生率持续下降,但移民持续从南部边界涌入(尽管有一部分是非法移民),填补了因出生率下降造成的劳动力供给缺口,扩大劳动力供给,提高了消费率(最终消费占 GDP 的比值)。
  • 决定工作小时总数的因素:工作小时总数会偏离就业总人数,也肯定会偏离有兴趣工作的总人数。细分三项——(1)劳动参与率(workforce participation),达到适合工作年龄的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包括已就业和正在找工作的人数;(2)失业率,其升降会引发消费者支出与企业支出变化,进而带动商品需求和劳动力需求变化;(3)就业者人均工作小时数,随经济变化而变化:需求低迷时企业缩短每周工时,需求高涨时批准加班,需求继续强劲到加班也无法满足时才雇更多员工或增加一个轮班。
  • 野心:获利动机和对更美好生活的愿望推动劳动者更努力工作。他特意提醒这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苏联的经济体制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劳动者积极性,其他一些国家的体制也压制了员工做更多工作的意愿。他补了一个亲眼所见的细节:有些欧洲银行的员工到点就打卡离开,但不是像美国银行员工那样为了证明自己工作到下午 5 点,而是为了表明自己准时离开,以免违反每周 35 小时工时上限。
  • 教育:美国公立教育质量下滑可能损害劳动者素质,减少其未来经济贡献、削弱创造收入的能力,因而美国未来可能无法支撑更多消费。这些负面趋势可能抵消移民涌入的正面效果
  • 科技创新:新企业诞生的同时老企业灭亡,新工作创造的同时老工作消灭。他称之为体现经济进化达尔文特征的超级案例:创新创造出赢家和输家;新技术取代人力和旧技术,但绝不是从此安全无忧,将来会被更新更好的技术取代——用现在的流行语说就是颠覆。科技就是周期模式的缩影:上升与下跌,生存与死亡,再生。
  • 自动化:他给的是一个双向账。正面看,它是强化经济周期的添加剂,因为提高了每小时劳动产出——例如农业机械化,用更少的农场工人生产更多食品,成本还低得多。反面看,它减少了用于生产的劳动小时总数:30 年前有上百名员工的工厂,现在只要几名工人。正负抵消后,自动化对 GDP 的净效应也许中性、也许正面,但它有能力消灭工作,因而可能减少就业、减少收入,下一步降低消费水平。
  • 全球化:很多国家融入全球经济,也许会增加全球产出(部分因为专业化分工的好处),也许不会——因为全球经济整体而言是一个零和游戏,甚至是负和游戏。但很明显,全球化对不同国家影响差别很大,且在每个国家内部也创造出赢家和输家。仍以中国为例:工厂劳动力数量大幅增加推动中国经济加速增长、过去 30 年持续高增长,让中国成为领先于世界其他国家的出口大国。但同样的趋势导致发达国家从中国大量进口本可国内生产的商品,进口国因而减少国内生产、影响本国 GDP。美国若不从中国大量进口而选择自己生产,也许 GDP 会更高——不过必须同时把大量进口低价商品对美国的好处考虑进来,才能更准确评估全球化对美国经济的整体影响。

美国的良性循环,以及它的终点#

二战期间美国受益于本土未受战争重创、基础设施保持完好,这是运气;战后又从出生率猛增形成的婴儿潮中大大受益。两大有利因素结合,推动美国经济巨大增长。当时美国产品是世界上质量最好的,公司经营非常成功;在还没有全球化的世界里,美国工人可以保持最优厚的薪水且岗位稳定,因为没有其他国家用成本更低的商品来竞争。管理技术改进、生产率大幅提高,进一步推动增长。快速增长推动消费需求快速增长,创造出一个良性循环,让很多人受益——但这种良性循环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变。

近来美国经济增长看上去有些放缓(其他国家也是)。这是围绕长期趋势的短期波动,还是长期趋势本身的变化?他的回答很诚实:这还需要经过几十年,我们才能清楚地知道答案。但最近兴起的一个学术流派指责其为「长期滞涨」(原文如此),即从基本面看长期增长趋势放缓了。

他的推断链:美国的人口增长率和生产率增长都已下滑,其他发达国家也是;两个因素综合意味着美国未来 GDP 增长将进一步放缓,甚至低于二战开始后的那几年;可以推断,最近这些年生产率的大幅提升在未来是不能复制的。而其他国家劳动力供应充足且工资便宜得多,美国企业在本土生产美国人所需的商品,与低劳动成本国家的商品竞争根本不可能获胜。这会对美国技能低或教育水平不高者的就业产生负面影响,导致低收入阶层收入相对更不平等且更低。他补了一句时代注脚:这些话题当然对 2016 年美国总统大选影响很大。

同一套框架也解释国家兴衰:20 世纪先是美国超越欧洲成为经济大国;日本在七八十年代快速崛起、一度要称霸全世界,可到 80 年代后期开始衰退、陷入负增长;再后来新兴市场国家特别是中国成为最近几十年快速增长的国家,最近增速也慢下来了——尽管如此,新兴市场未来几十年 GDP 增速肯定还会超越发达国家。印度有 13 亿人口,只比中国少 1 亿,人力资源丰富,有条件成为下一个快速增长的国家,前提是必须提高效率、减少腐败。一些前沿市场国家(frontier markets),比如尼日利亚和孟加拉国,增速紧追新兴市场,正在等待机会加入。他的收束:一个国家的社会发展有兴起也有衰落,这种潜在趋势明显遵循一个长周期,不过围绕它上下起伏的短周期更容易被识别,也更易于讨论。

短期周期:本书的三大主角登场#

到这里马克斯把问题挑明:既然决定长期趋势的基本因素在一个季度或一年之间变化极小,我们何必关注短期变化?为什么短期增长会偏离长期趋势?为什么美国经济不是每年都稳定地增长 2%?

他说,这些问题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让他介绍本书的三大主角:心理、情绪、决策过程

他先描述那个被他反对的默认观念:出生率和生产率经常被看作独立变量,甚至像物理学上的力学变量;出生率取决于生育率,而影响生育的因素及生育率本身长期非常稳定;生产变化率一般被认为主要取决于技术进步和技术传播。换句话说,尽管经济体是由人构成的,大家却并不认为经济增长水平高度反映了人本身的变化。

然后他反转:但事实确实如此。长期趋势决定了潜在的经济增长率,可每年 GDP 实际增长率并不会完全听从长期趋势的指令,它会偏离——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的参与。出生率也许决定了工作小时总数的长期趋势,但工作意愿并不是固定不变的:有时经济情况不是鼓励而是阻碍人们去找工作,有时世界性大事件会改变消费水平。

最明显的例子是恐慌。 次级抵押贷款危机以及金融机构纷纷崩溃,在雷曼兄弟 2008 年 9 月宣布破产时达到最高潮,这阻碍了消费者的购买意愿、阻碍了投资人提供资本、阻碍了公司建造工厂和扩充劳动力。他强调最关键的一层:甚至那些一切如常的人也会削减消费和投资支出——他们没在危机中失去工作,没有因贷款逾期被银行提前收回住房,也没看到自己的投资组合市值大跌,但由于内心极度恐惧,照样削减。这很快影响了整个美国经济,结果出现严重衰退,从 2007 年 12 月开始一直持续到 2009 年 6 月。

消费为什么比收入更不稳定:边际消费倾向与财富效应#

如果就业数量和收入相对稳定,我们也许会预期收入中用于消费的比例也相对稳定。但事实并非如此:消费水平的波动幅度大大超过了就业和收入水平的波动。原因是「边际消费倾向」的变动——即每增加 1 美元收入中会有多少钱被拿去消费。因为边际消费倾向会在短期内变化,所以消费会独立于收入发生变化:即使收入变化不大,消费也会变化很大。

劳动者拿出更大比例收入去消费,可能因为:报纸头版头条刊登了令人高兴的好消息;他们相信选举结果预示着经济增长更强劲、收入更高、税收更低;消费信贷变得更容易获得;资产升值让他们觉得自己更加富有;本国球队赢了世界杯。(最后一条不是玩笑——它和前四条并列,正是为了说明这些理由有多不「经济」。)

其中第四条即财富效应,他认为特别值得注意,并给出了一个「本不该如此、却确实如此」的论证:其一,这些资产持有人基本上不可能卖出手上的股票或房子换成现金,只为了消费更多;其二,他们应该也明白股价、房价上涨都是浮云,只是账面浮盈,来得快去得也快,并不是转变消费模式大把花钱的好理由。但是事实摆在那里——资产升值了,人们就会花更多钱。这种现象表明心理会影响行为,行为会影响经济,从而导致经济短期出现变化。

自我实现的预期,与存货#

马克斯特别点出一点的重要性:经济增长预期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自我实现。人们和企业如果相信未来经济会好,就会消费更多、投资更多,而消费和投资增长了,未来经济自然增长得更快;反过来也是如此。他给了一个自己的判断(明确标为个人相信):2008 年全球金融危机引发大衰退之后,很多公司得出的结论是肯定不会出现 V 形反转——尽管前几波衰退后都出现过 V 形反转,但这次不一样。有了这样的预期,他们自然不愿扩建工厂、不愿扩招员工,由此导致美国经济复苏相当温和、只是逐渐缓慢地复苏;美国尚且如此,其他国家更加乏力。结果就是:你想什么就会做什么,你做什么最终就会得到什么。

短期 GDP 变化还有一个更机械的来源:存货。企业也许过高估计了未来某季度或年度的需求,因而大幅扩大生产,产量大大超过能销售的数量;或者保持生产规模稳定,却意外碰到需求疲软。两种情况都造成产量超过销量,导致存货增加。存货积压过多,反过来导致厂商在后续几个季度或年度调低生产规模,直到存货恢复到期望的合理水平。正是这种存货的增加与减少,经常导致经济产出短期上涨或下跌。

他对这一段的总结是本章最锋利的判断之一:这些影响短期经济增长的因素本质上并不稳定可靠,并不像物理学的力学变量那样稳定不变;它们很多是人类行为的产物,因此和人类行为一样,无法确定,也无法预测。

由此推出:经济预测对投资基本无用#

他先说明动机:很多投资人根据经济预测提前决定如何行动,预测要么自己做,要么来自经济学家、银行、媒体。他怀疑这些预测包含的信息可能根本没有价值(并指路自己的上一本书《投资最重要的事》第 14 章有更详细的讨论)。

他的依据是一条五步链,核心是相对性

  1. 达到一般业绩水平(市场平均或基准)非常容易,买指数基金或照着指数做就行;
  2. 既然平均很容易,真正成功的投资就必须跑赢其他投资人——所以投资成功很大程度上是一个相对概念;
  3. 只预测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并不足以获得卓越的相对业绩,因为如果都持有同样看法,每个人都对、都采取相同行动、都获得相同业绩,你不可能高人一筹;
  4. 同样道理,你并非一定要完全正确才能成功:你只要错得比其他投资人更少就行;
  5. 投资成功不是来自拥有一个正确的预测,而是来自拥有一个超越大众的卓越预测。你能够卓越地预测吗?

接着是那个致命的两难。大多数经济预测都是根据当前水平结合长期趋势进行推断的;经济通常不会大幅偏离当前水平和长期趋势,所以这种推断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正确的——但它很简单,而且是共享的,已经反映在市场给予资产的价格上了,因此即使后来事实证明你对了,也带不来卓越业绩。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弗里德曼的话被他引来做锤:「他们的预测虽然比较正确,但是几乎从来没什么大用」(见本章「经济预测」一节引弗里德曼语)。

最具潜在价值的,是那些正确预测到经济偏离长期趋势和近期水平的预测。预测者若做出与大家不一致、并非基于简单推论的判断,且事实证明正确,结果肯定出人意料,会让其他市场参与者大吃一惊,大家纷纷手忙脚乱调整持仓,提前布局者因而大赚一笔。这里只有一个问题——第一,大幅偏离长期趋势的事不会经常发生;第二,人们很难准确预测到。所以大多数非传统型、非推断型预测的结果都是不正确的;任何人如果只基于这种预测来投资,往往可能达不到市场平均水平。

于是他把经济预测归为三种可能性:

  1. 简单推断:经常正确,但人人都这样预测、人人都正确,因此根本没有价值。
  2. 非传统预测:预测未来一两年大幅偏离长期趋势,若正确肯定非常有价值,但往往都不正确,因此也没有价值。
  3. 正确的非传统预测:极少数,自然很有价值,做出者会因眼光独到而受人膜拜——但人们很难提前知道哪个预测会是真正正确且有价值的。由于非传统预测大多数不正确,整体平均成功率很低,非传统预测总体而言不可能是有价值的。偶尔有预测者因一次令人震惊的正确预测而声名鹊起,但那只是一次例外,回顾他过去的大多数预测其实并不准确,也不值得追随。

三种可能性都不令人鼓舞。他因此认为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斯那句话十分精辟:「一类预测者根本不知道,另一类根本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见本章「经济预测」一节引加尔布雷斯语)。

小节收尾:长期经济周期的长期变化极难预测,其正确性也极难评估;对短期周期的上下行,一个人要持续做到比别人预测得更好也是极其困难的。按经济预测行动听起来特别诱惑人,但能做出正确预测、而且持续做出正确预测,难度极大——千万不要低估持续正确预测的难度。

五条基本原则#

马克斯把整章压成五条他相信的基本原则:

  1. 经济产出是工作小时总数与每小时产出的乘积,因此长期增长主要取决于出生率和生产率增长率这类基本面因素(也受其他社会和环境变化影响)。这些因素年度之间通常变化极小,十年之间才逐渐变化,因此经济增长率的平均水平会在几十年里相当稳定。只有用最长的时间框架,才能看清一个经济体的长期增长率是显著加快还是显著放缓——但它确实会如此变化。
  2. 既然潜在长期增长率几十年保持相对稳定,人就忍不住预期年度表现也稳定。但很多因素容易变化,导致年度增长率变化,甚至平均而言沿着长期趋势线移动时也会出现年度差异。这些影响因素可归为两大类:
    • 内部性因素:年度表现受经济体内部经济单位决策变动的影响——消费者消费更多还是储蓄更多,企业扩张还是收缩,增加存货(要求增加产量)还是出售更多存货(相对增产增销而言会削减产量)。这些决策经常受消费者或企业管理者心态的影响。
    • 外部性因素:受经济体外部事件影响。其一是人为事件,严格来说不是经济事件,比如爆发战争、政府改变税率或调整关税、商品价格联盟调整价格;其二是没有人类参与的自然事件,比如干旱、飓风、地震。
  3. 长期经济增长从长期看是稳定的,但它也随着长周期的波动而变化。
  4. 短期经济增长平均而言遵循长期趋势,但每年会围绕趋势线上下波动。
  5. 人们非常努力想预测年度增长率变化并据此投资。平均而言投资人的预测大多数时候都接近真实水平,但极少有人能持续做到预测正确;只有少数人的预测能比别人好得多;只有少数人能正确预测到大幅偏离长期趋势。

结尾彩蛋:脱欧公投#

马克斯说他经常发现一件神奇的事:每当他写到结尾要总结时,一个完美的案例就会从现实生活或他读到的东西里跳出来。这次也是——就在他完成本章初稿那天,2016 年 6 月 23 日,新闻报道了英国脱欧公投结果,大多数人投票赞成脱离欧盟。

他用这个案例把整章的两个层次同时验证了一遍。首先是打预测的脸:这个结果大家普遍没有预料到——公投之前英镑和伦敦股市持续走强,就连伦敦博彩公司开出的赔率也倾向于脱欧不会通过。他的评语是:你看,所谓的专业预测也不过如此。

其次是短期与长期的双重影响。短期层面:脱欧后果可能很严重,对英国、欧盟乃至全世界的经济、社会、政治影响都很大,会对消费者、投资人、企业界人士的心理造成负面冲击,从而导致近期经济增长放缓,还会增加贸易障碍、降低全球经济效率——这正是「心理→行为→经济」的短期链条。长期层面:脱欧事件以及它可能引发苏格兰和北爱尔兰寻求脱离英国的影响,将改变直接相关国家经济的长期增长态势,也可能影响世界其他国家。他说,从现在起再过 50 年,可能都会有人指责这个事件改变了世界经济中大部分国家的增长轨迹,因此改变了整个世界经济的增长轨迹,导致世界经济的长周期突然出现转变

如果公投是另外一个结果,未来几年的经济环境会相当不同——也就是说,脱欧导致英国的经济长周期转变了方向,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但他把最后一句留给了不确定性:我们只是不能确定,脱欧会如何影响英国的经济长周期、影响程度有多大,以及对世界其他国家的连锁影响会如何。

案例档案#

案例一句话经过在书中的作用(佐证哪个论点)
1970—1979 美国滞胀通胀率高达 16%,其中两年美股累计下跌接近一半长期趋势接近直线,但实际走势绝非直线;偏离可以又深又久
《商业周刊》1979 年 8 月 13 日封面封面大标题宣称股票已死长期上行趋势中,情绪可以走到与趋势完全相反的极端
1973 年第一次石油危机外部冲击导致经济与市场起伏波动可归因于正常经济周期 + 外部变化(外部性因素)
1998 年亚洲金融危机同上,外部冲击同上
标普 500,1975—1999只有几年下跌且无一年跌超 7.5%;16 年涨超 15%,7 年涨超 30%这段长期上行本身可能只是一个长周期的上行阶段
沃伦·巴菲特靠买入股票和整体收购公司成为美国最富有的人之一长期上行趋势 + 股票投资成为美国流行浪潮的实证
中国计划生育与全面二孩1978—2015.10.28 提倡一孩;2015.10.29 十八届五中全会公报宣布全面二孩出生率变化的时滞演算:新生二孩要约 20 年才能贡献 GDP
二战与美国婴儿潮战时出生率大幅降低,战后大幅上升战争是改变出生率的四因素之一;也是战后美国良性循环的一半原因
二战后美国的良性循环本土基建完好 + 婴儿潮 + 管理技术改进 + 无全球化竞争 → 高薪稳岗、需求快增长期趋势可以由几个基本面叠加造就——但不会永远持续
雷曼兄弟 2008 年 9 月破产次贷危机与金融机构崩溃达到高潮恐慌让未受损者也削减开支 → 2007.12—2009.6 严重衰退
2008 年后的温和复苏企业相信「这次不会有 V 形反转」,于是不扩厂不扩招预期自我实现(马克斯明确标注为其个人相信的判断)
苏联经济体制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劳动者积极性「野心」并非放之四海皆准
欧洲某些银行的 35 小时工时员工到点打卡离开,是为表明准时走、不违反每周 35 小时上限同上;马克斯亲眼所见的对照细节(对比美国银行员工打卡是为证明干到 5 点)
中国城市化与出口崛起农民进城增加劳动力供应、扩大消费阶层;工厂劳动力大增推动 30 年高增长,成为出口大国人口迁移 + 全球化如何改写一国的长期趋势,并在国际间制造赢家输家
拉美到美国的移民移民持续从南部边界涌入,填补出生率下降造成的劳动力缺口人口迁移抬升劳动供给与消费率;但可能被教育质量下滑抵消
日本20 世纪七八十年代快速崛起一度要称霸全世界,80 年代后期衰退陷入负增长国家兴衰遵循长周期
印度13 亿人口,只比中国少 1 亿,人力资源丰富有条件成为下一个快速增长国——前提是提高效率、减少腐败
尼日利亚、孟加拉国前沿市场国家,增速紧追新兴市场长周期的下一棒候选
2016 年美国总统大选低技能/低教育群体就业受损、收入更不平等长期滞涨与全球化后果的政治外溢
米尔顿·弗里德曼诺奖经济学家,评论预测者看同样数据、读同样资料推断型预测虽对但无用
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斯两类预测者之说预测的整体不可靠
2016 年 6 月 23 日英国脱欧公投公投前英镑与伦敦股市走强、博彩赔率倾向不通过,结果反向专业预测失灵 + 事件同时冲击短期心理与长周期方向

(说明:文中「农业机械化」「30 年前上百名员工的工厂现在只需几名工人」为泛指性举例,未指名具体公司,故不入案例档案。)

延伸案例(编者补)#

编者补,非原书内容。本章有一条推理链值得读者自己动手验证:马克斯说「一年之间的 GDP 变化,不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归因于出生率的变化」,理由是新生人口要约 20 年才进入劳动力。读者可以拿这条链去检验任何一则「某国放开生育→经济将提振」的新闻标题——问一句:提振是通过哪条路径、在第几年发生?如果答案落在当年或次年,那它一定不是通过工作小时总数发生的,只可能是通过消费(母婴支出)或预期,也就是马克斯归入短期周期的那一类;而这类效应正是他认为不稳定、不可预测的。这个检验方法本身来自本章的推理结构,具体新闻案例由读者自行代入,此处不代为举例。

怎么用#

  1. 把「长期趋势」和「围绕趋势的波动」当成两本账记。 本章的直接推论是:短期涨跌最终相互抵消,只有长期基本趋势的变化才决定你的长期业绩。所以当你为某一年的涨跌欢呼或沮丧时,先问这是哪本账上的事——如果是波动账,它在几十年后不重要。
  2. 看到「预测」二字,先分类再判断值不值钱。 按马克斯的三分法自问:这条预测是推断型(则它已在价格里,即使对了也没用),还是非推断型(则它有价值但大概率错)?以及决定性的一问——它比市场共识更好吗?只是正确并不够,因为投资成功是相对的。
  3. 遇到「基本面没变、数字却动了」的时候,去找人。 本章明确把短期偏离的解释权交给了心理、情绪、决策过程:出生率和生产率在一年里几乎不动,所以年度波动只能来自边际消费倾向、财富效应、自我实现的预期和存货这些人造变量。反过来说,若有人用「生产率变化」解释一次衰退或复苏,按本章标准这个解释通常是错的。

要点清单#

  • 经济产出 = 工作小时总数 × 每小时产出;长期增长因此主要由出生率和生产率决定,而这两者要以十年为单位才看得出变化。
  • 长期趋势本身也有周期——1975—1999 年的长期上行,可能只是某个长周期的上行阶段;有上行必有下行,但只有事后回望才看得清。
  • 出生率变化由国家政策、战争、经济状况、社会风气驱动;即使政策一夜转向,也要约 20 年才影响 GDP。
  • 生产率的四次大飞跃(工业革命 1760—1830、电力与汽车革命、20 世纪后 50 年的电脑自动化、正在进行的信息革命)全是渐进的,因此短期衰退与复苏通常不能归因于生产率变化。
  • 短期偏离的真正来源是本书三大主角:心理、情绪、决策过程——雷曼破产后连未受损者也因恐惧而削减开支。
  • 消费的波动大于收入的波动,原因是边际消费倾向短期可变;财富效应即使在逻辑上站不住(浮盈来得快去得也快),事实上仍会让人多花钱。
  • 预期会自我实现:企业不信 V 形反转,就不扩厂不扩招,于是复苏真的温和。
  • 影响因素分两类:内部性(消费/储蓄、扩张/收缩、增减存货,受心态影响)与外部性(战争、税率关税、价格联盟等人为事件;干旱、飓风、地震等自然事件)。
  • 经济预测三分法:推断型对而无用;非推断型有用而多错;正确的非推断型极少且无法事前识别——因此整体上不可能有价值。
  • 2016 年英国脱欧公投是本章的现场检验:赔率与市场都押错,且它同时冲击短期心理和长周期方向,而影响程度至今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