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政府调节逆周期
TL;DR:周期会走极端,而极端不是任何人想要的——过热引发通胀并埋下衰退,过冷压垮企业盈利并制造失业。所以央行和财政部的一部分工作就是管理周期,用的工具在理想状态下应该与经济周期走势正好相反。央行手里是货币工具(货币供给、利率、买卖证券),财政部手里是财政工具(税收、支出、赤字)。麻烦在于,央行同时背着控通胀和保就业两个方向相反的职责,而财政盈余因为政治上不讨喜,几乎从来没人真用。马克斯的结论很朴素:如果逆周期调节真的容易,我们就不会看到这么多走极端的周期了。
详读
政府为什么要下场管周期
本章的起点是一个价值判断:周期本身不可消灭,但周期走到极端「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两个方向都有代价——经济太强会引发通货膨胀、把增速推到未来必然衰退的高度;经济太弱则让企业盈利下滑、让很多人失业。因此马克斯把「管理周期」写成中央银行和财政部工作职责的一部分。
紧接着他给出这类工具的定义性特征:既然周期上下都会走极端,那么应对工具就必须是逆周期的——理想情况下,干预工具自身的周期正好与经济周期走势相反。但他立刻泼冷水:管理这些干预工具本身远远不容易,「因为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不会看到这么多经济周期走到极端的现象了」。这句话在开篇和结尾原样出现两次,是整章的主论点。
马克斯先厘清前提:市场经济体制虽被各国普遍认可,但极少是完全自由、政府从不干预的。政府干预的方式很多——制定和执行法律法规、设立实体机构直接参与经济活动(他举的例子是美国的抵押贷款机构)——不过最重要的干预方式,是通过中央银行和财政部去影响周期的上行与下行。全章由此分成两块:央行、中央政府。
中央银行:从发钞行到通胀管理者
央行的角色是演变来的。过去几百年,它的主要角色是发行货币,以及按客户要求把货币兑换成黄金或白银;而现在它最关注的是管理经济周期,其中最关注的问题往往是通货膨胀。马克斯给了转向的动因:世界上有些国家经历过恶性通胀,年通胀率高达百分之几百——物价一年涨好几倍、货币一年后只剩年初的几分之一——他点名的例子是一战后魏玛共和国时期的德国。
但目标不是消灭通胀,只是控制通胀。理由有两条:第一,通胀在很多方面像苦口的良药,过程痛苦但确实能带来好处;第二,通胀在很大程度上不可避免。
通胀的三种来源,与那个不老实的心理成分
马克斯列了三条公认路径:
- 需求拉动型——商品需求增长过度超过供给;
- 成本推动型——生产投入要素涨价,比如劳动力工资和原材料;
- 进口成本推动型——进口国货币相对出口国货币贬值,进口货物成本随汇率上涨。
三条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结果:获得商品的成本上涨、物价逐步上升。但他随即指出关键的不可靠性:有时这些事件发生了却没伴随通胀加剧,有时通胀率上升了这些事情却没发生。所以「在影响所有这些现象的因素里,有很大的心理成分」——通胀的原因在他看来是有些神秘的,不可靠、不可持续、时有时无、时断时续。
鹰派与鸽派:一个人身上两个相反的职责
因为通胀往往来源于强劲增长,控通胀实质上就等同于抽走经济增长发动机里的部分燃料,而燃料之一就是资金。具体手段:减少货币供给、提高利率、卖出证券(私人部门买走证券后,货币回笼到央行、退出流通,流通货币少了则需求减少)。强烈专注于控通胀、出手更快更重的行长被称为鹰派。
问题是这些动作的效果与刺激增长的效果正好相反——通胀是压住了,经济增长也被抑制了,结果未必对国家有利。而最近几十年,很多国家的政府又给了央行第二个职责:支持就业。这一侧的工具是镜像的:增加货币供给、降低利率、买入证券给经济注入流动性——美联储的「量化宽松」计划就是这样做的。强烈关注刺激就业的行长被称为鸽派。
于是核心矛盾成立:大多数央行行长同时肩负两个职责,一个要求压制经济增长,一个要求刺激经济增长,两者互相对抗。工作因此变成小心谨慎、保持微妙平衡——经济过度繁荣时放缓它、把通胀压在目标水平之下;增长过于缓慢时刺激它、支持就业。
央行行长也是人:2008年之后的两难
马克斯把矛头收回到人身上:就像投资人看周期的视野有局限一样,央行行长也是人,看周期的视角既看不远也看不准。而且他比一般投资人更难——投资人只有唯一目标是赚钱,行长却背着两个方向相反的任务,根本不可能同时完成。
他用一串没有答案的问句把两难摆出来:现在该刺激还是抑制?不管选哪个,力度该多大?如果利率已经过低(像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国一直保持零利率来刺激增长那样),而经济增长仍很乏力(像2008年之后美国的经济那样)——是不是该提前加息以抑制通胀?但加息会不会扼杀本就不温不火的缓慢增长?他不给答案,只下判断:投资人理解和预测周期很难,行长控通胀兼促就业同样不容易。
中央政府:税收与支出这两把闸
政府的职责比央行大得多,其中只有一小部分与经济事务相关。财政部的经济工作重点同样是管理周期——既不要让经济长得太快,也不要太慢;它也有控通胀的职责,但不像央行那样直接控制通胀。这是本章对两者分工最明确的一句:央行直接对通胀负责,财政部间接。
政府的主要工具是财政工具,即税收政策和支出政策,方向严格对称:
| 意图 | 财政动作 |
|---|---|
| 刺激增长 | 削减税收、增加政府开支,甚至直接分配刺激资金,让个人和企业有更多钱消费和投资 |
| 给过热降温 | 增加税收、削减支出,减少经济体中的需求,让经济活动放缓 |
赤字、债务与凯恩斯
谈逆周期就绕不开政府赤字这个敏感话题。历史上大多数政府运作要保持预算平衡——花的钱不能超过征税等途径收的钱;后来国家债务的概念兴起,政府能借债,财政就出现了赤字。马克斯回忆自己年轻时,人们对政府借债是否合理有过激烈争论,而现在几乎听不到多少反对意见了,大家普遍接受「老百姓能借钱,国家也能借钱」。剩下的争论只是:到底负担多少债务才算审慎?他给出的答案带着讽刺——「不要比政府现有债务水平高太多」(见本章「中央政府」小节)。这是一个没有绝对锚、只有相对锚的标准。
理论来源是凯恩斯20世纪30年代的经济理论。马克斯点出它与此前经济学的分水岭:此前的经济学特别看重商品总供给在决定GDP水平上的角色,凯恩斯关注的是总需求在决定GDP水平上的角色。既然需求决定GDP,那政府就该通过影响需求来管理周期,手段就是财政工具,其中包括财政赤字。
- 经济疲软时:采取积极财政政策,增加赤字、扩大支出以刺激需求。支出超过以税收为主的收入,净支出相当于把资金注入经济,促进消费与投资。所以凯恩斯认为赤字有助于应对经济疲软。
- 经济强劲时:政府应该增加财政盈余,支出低于财税收入,净盈余相当于把资金抽离经济,抑制消费与投资,是应对过热的合理措施。
为什么财政盈余比马鞭还稀罕
对称的理论,在现实里只有一半被执行。马克斯说,政府用财政盈余去冷却欣欣向荣的经济,这些年来极其少见。原因不是经济学而是政治学:讲经济首先要讲政治。就像派对上大家玩得正高兴,没人愿意扫兴;一届政府向民众收税多、为民众花钱少,吸引到的选票肯定少,而其他党派推出非常慷慨的开支计划,选票肯定多。所以盈余政策变得十分罕见,「比我们现在见到赶马车的鞭子还要稀罕」(见本章「中央政府」小节末)。
这条政治不对称与前面央行的双重使命是同一个母题的两个变奏:逆周期工具在纸面上完全对称,在现实中总是刺激那一侧更容易被按下。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本章开头和结尾都要重复那句话——如果管理干预工具真的容易,我们就不会看到这么多走极端的周期了。
案例档案
| 案例 | 一句话经过 | 在书中的作用(佐证哪个论点) |
|---|---|---|
| 一战后魏玛共和国时期的德国 | 恶性通胀,年通胀率高达百分之几百,货币一年后只剩年初的几分之一 | 解释央行为何转向以管理通胀为最关注的问题 |
| 美联储「量化宽松」计划 | 通过买入证券给经济注入流动性 | 作为央行履行「支持就业/刺激增长」这第二职责的现实手段 |
| 2008年金融危机后的美国 | 长期保持零利率刺激增长,但经济增长仍很乏力 | 佐证央行两难:该不该提前加息防通胀,又怕扼杀本就缓慢的增长 |
| 凯恩斯与其20世纪30年代的经济理论 | 把分析重心从总供给决定GDP转向总需求决定GDP,主张政府用财政工具(含赤字)影响需求以管理周期 | 为财政政策逆周期调节提供理论来源 |
| 美国的抵押贷款机构 | 政府设立实体机构直接参与经济活动 | 作为「政府干预方式不止立法执法」的例证(书中未展开细节) |
延伸案例(编者补)
编者补,非原书内容。本章讲「鹰派会更快、更大力度地出手」时没有配案例,可以拿一段真实历史对照着看:1979年保罗·沃尔克出任美联储主席时,美国通胀率已升至两位数,他把联邦基金利率一路推到20%上方,代价是1980年和1981—1982年两轮衰退、失业率一度超过10%,但通胀在1983年前后回落到3%—4%区间。这恰好是马克斯所说「控通胀等同于抽走增长发动机的燃料」的极端演示:燃料抽干净了,发动机也熄火了——鹰派的胜利和它的账单从来是一起到的。此例为编者补充,用于对照本章论点,书中未提及。
怎么用
- 看政策先看它站在周期哪一侧,而不是听它怎么说。 本章给了完整的对照表:减少货币供给/加息/卖出证券=抽燃料,增加货币供给/降息/买入证券=注燃料;减税增支=注资,加税削支=抽资。任何一条新闻,先归入「注」或「抽」,再问当前经济处在周期的什么位置——工具方向与周期方向相反才是逆周期,同向就是在加大摆幅。
- 给央行的表态打一个「双重使命」折扣。 既然行长同时背着控通胀和保就业两个相反职责,那么任何单向的强硬表态都不可能被执行到底——他必然要在某个点上回头照顾另一个目标。预期政策路径时,把这种回头的可能性提前算进去,而不是线性外推当前的鹰或鸽。
- 对「这次会收紧财政」的说法保持怀疑。 本章的政治逻辑说明:刺激那一侧有选票,收缩那一侧扫兴。所以理论上对称的财政工具,实践中长期偏向刺激。押注政府主动用盈余给过热降温,是在押一件「比马鞭还稀罕」的事。
要点清单
- 周期本身不可消灭,但周期走极端不是任何人想要的——过热埋下必然的衰退,过冷制造失业,所以央行和财政部的一部分工作就是管理周期。
- 逆周期工具的定义:理想情况下,它自身的周期与经济周期走势正好相反。
- 市场经济极少是完全自由的;政府干预的最重要方式是央行与财政部的政策,而非立法或直接设立机构。
- 央行的角色从发行货币、兑换金银,演变为管理周期,最关注通胀;目标是控制而非消灭通胀,因为通胀像苦口良药,且在很大程度上不可避免。
- 通胀有三条公认路径——需求拉动型、成本推动型、进口成本推动型——但同样的事件有时引发通胀有时不引发,其中有很大的心理成分。
- 控通胀等同于抽走增长发动机里的燃料(减少货币供给/加息/卖出证券),代价是抑制增长;鹰派更快更重地这样做,鸽派则倾向增加货币供给、降息、买入证券(如量化宽松)来刺激就业。
- 央行行长同时肩负控通胀(要压制增长)与保就业(要刺激增长)两个互相对抗的职责,只能小心谨慎地保持微妙平衡;他也是人,看周期既看不远也看不准。
- 财政部同样管周期,但不像央行那样直接控通胀;它的工具是税收与支出:刺激则减税增支甚至直接发钱,降温则加税削支。
- 凯恩斯把重心从「总供给决定GDP」转向「总需求决定GDP」,主张政府用财政工具(含赤字)影响需求:疲软时扩赤字注资,强劲时转盈余抽资。
- 财政盈余在现实中极其罕见——收税多、花钱少的政府拿不到选票,讲经济首先要讲政治,这使逆周期的财政工具在实践中长期偏向刺激一侧。